德黑兰西部马拉尔德的凌晨,风还带着凉意。
法蒂玛以经在面包店门口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队。
队伍从店门口顺着人行道延伸出去,拐过街角,一直排到下一个路口。
她五十二岁,丈夫在两年前伊斯法罕导弹工厂的空袭中致残,家里有三个孩子要养。
面包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波斯语告示。
每人限购两个。
她排到柜台前的时候,店员隔着玻璃摆手。
只剩最后一批了。
两个刚烤好的馕递出来,带着炉子里的热气。
法蒂玛用一块旧布把馕裹好,塞进手提袋。
她身后还有二十几个人,站在冷风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补上的货。
回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开始准备早餐。
配给卡上的面粉额度已经用完了。
政府发的电子补贴券,覆盖面粉 食用油 大米这些基础食品,但额度远远不够五口之家一个月的消耗。
她再面粉里掺了蒸好的土豆泥,这样能多做出两张软饼。
柜子里存着的罐头和干面包,是战争初期囤的。
那时候邻居们都在抢罐头、干面包和瓶装水,怕哪天断了水电气,没法活下去。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预测数字贴在社区公告栏上。
伊朗2026年全年通胀率预计达到69%。
截至4月中旬,单月通胀率同比激增67%。
约一百万人直接失业,另有一百万人间接失业。
街头的自动取款机经常取不出现金。
银行账户被冻结的情况时有发生。
互联网频繁中断,有时候连消息都发不出去。
她的小儿子阿里在德黑兰大学读二年级。
战争开始后学校改成线上授课,网络一断,他经常一连几天上不了课。
大女儿在医院做护士,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
医院的药品短缺越来越严重。
丈夫坐在客厅的轮椅上,开着国家电视台。
屏幕上在播抵抗经济的宣传节目。
画面里是某个农村合作社在阳台上种西红柿的成功案例。
法蒂玛把热好的土豆泥饼端到桌上。
窗外传来邻居家开门的声音,又是去排队买东西的人。
黎巴嫩西顿的足球场,草皮早被踩得硬邦邦的。
哈桑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4月8日下午三点接到撤离通知的时候,只收拾了一个背包。
里面装着证件、一些现金、两瓶水、几件换洗衣物。
他们开车往南走,路上堵了将近四个小时。
到足球场避难所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所谓的床位,是铺在地上的地毯和硬纸板。
每家人占一块大约两平方米的空间。
哈桑在角落里找了块空地,把背包放下来。
那就算是家了。
他的三个孩子,七岁的莱拉、五岁的优素福、三岁的玛丽亚姆,蹲在水泥地上用粉笔画画。
莱拉画了一座房子。
红色的屋顶,旁边有一棵橄榄树。
优素福画了一辆坦克。
哈桑看着那辆坦克,没说什么。
旁边的帐篷里,传来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联合国难民署4月10日发了紧急声明,呼吁保护黎巴嫩所有平民。
自3月2日黎以战火重燃以来,已有超过一百零四万九千人。
其中包括三十九万名儿童。
全国六百八十多个收容所严重超负荷。
近半公立学校改成了避难所,孩子们再度失学。
4月11日,哈桑的妻子带着小玛丽亚姆,去避难所入口排队领水。
供水车每天来两次。
每次来,每家人只能打两桶水。
道路损毁严重,救援人员在废墟里找伤员,医院早就不堪重负。
4月12日,哈桑拧开收音机。
新闻里的数字跳出来。
以色列的袭击已造成2055人死亡、6588人受伤。
黎巴嫩政府估计,已有超过八十一万六千人登记为流离失所者。
其中包括十八万五千名儿童。
超过十二万五千人,在近六百个集中避难中心落脚。
哈桑关掉了收音机。
他把莱拉画的那张房子折起来,放进背包的侧袋里。
风从足球场的围栏缝里吹进来,带着远处公路上的尘土味。
以色列北部城镇基里亚特什莫纳,警报声是日常的背景音。
4月9日,以色列更新了全国民防规定。
除北部与黎巴嫩边境的对峙区域,全国恢复全面活动状态。
但基里亚特什莫纳就在对峙的有限活动区内。
室内聚集不能超过二百人。
工作场所必须能在警报响起时,让员工快速进入标准防护空间。
从警报响起到跑进防空洞的时间,在基里亚特什莫纳是三十秒。
阿里埃勒四十一岁,在镇上一家物流公司上班。
4月13日,他在仓库值班。
警报突然响了。
他正在清点一批纸箱。
他拔腿就跑。
工装的扣子崩开了一颗。
口袋里本来装着给女儿带的半块巧克力,掉在地上他也没敢捡。
三十秒刚好。
他冲进仓库旁边的混凝土防空洞的时候,里面已经蹲着五六个同事。
有人在刷手机。
有人闭着眼睛靠在墙上。
十分钟后,警报解除。
同一天,真主党向以色列北部发动新一轮火箭弹袭击。
纳哈里亚的警报响了,爆炸声传得很远。
有房屋被弹片打坏。
一名妇女被碎片划伤。
阿里埃勒的女儿在上学的公交车上听到警报。
按照规定,孩子们要趴在车厢地板上。
以前大人会跟孩子说,妈妈保证过你是安全的。
现在真主党的无人机能穿过停火线,孩子们早就不信这句话了。
路透社4月7日的报道里,居民奥娜·温伯格说,她被迫离开过家,最后还是回来了。
“我们不走。”
阿里埃勒没接受过采访。
但他跟奥娜的想法差不多。
他的房子、他的工作、他女儿的学校,都在这座镇上。
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4月10日,以色列安全内阁的会议记录泄露。
部分部长提议在黎南设立人道走廊,允许平民安全撤离交战区。
内塔尼亚胡否决了这一提议。
他的理由很直接。
人道走廊会成为真主党的补给通道。
否决的消息传到特拉维夫,街头有几十个人举着牌子抗议。
美军中央司令部的空袭目标清单上,库里拉签批的坐标点,标注着“疑似导弹仓库”。
这个点在德黑兰南部的居民区边上。
离最近的露天市场,三百米。
4月8日到14日期间,美军对伊朗境内目标的空袭仍在持续。
强度比战争初期低了些。
但清单上的目标,有相当一部分位于或邻近平民聚居区。
没有哪个“精确打击”,能把这些邻接的影响完全消解。
伊朗红新月会的工作人员,在停火窗口扛着金属探测器,在居民区周边清理未爆弹药。
集束炸弹的小零件散在菜地里。
空投地雷藏在排水沟边上。
他们的作业冒着巨大的风险。
联合国人道事务协调办公室的报告摆在桌上。
截至4月初,黎巴嫩登记的国内流离失所者超过一百零四万九千人,约占全国人口的百分之十九。
伊朗境内有六十万到一百万个家庭流离失所,相当于大约三百二十万人。
整个中东,超过四百一十万人在本国境内无家可归。
另有十一万七千人逃往其他国家寻求庇护。
值班的工作人员翻着账本,核对当天更新的数字。
以经连续守了一周班,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这些数字冷冰冰的,印在报告的白纸上。
没有温度。
4月15日深夜。
德黑兰的厨房灯还亮着。
法蒂玛把最后一点面粉倒进玻璃罐,锁进柜子。
咔嗒一声。
配给卡放在桌上。
离新额度到账,还有三天。
她尽然忘了把昨天剩下的半块馕,放进柜子里的食品堆。
西顿的足球场。
哈桑的三个孩子挤在地毯上睡熟了。
莱拉的画折在背包侧袋里。
外面巡逻车的引擎声慢慢远了。
他躺在硬纸板上,盯着黑暗里的帐篷顶。
他在想,如果明天以色列的空袭继续,他们该往哪里走。
往南是提尔。
往北是贝鲁特。
但贝鲁特南郊的家,已经回不去了。
基里亚特什莫纳的仓库。
阿里埃勒蹲在货堆旁边,继续清点箱子的数量。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女儿今天发的照片。
照片里,孩子们坐在地下教室里。
头顶是厚厚的混凝土天花板。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继续数箱子。
布鲁塞尔的办公室。
欧盟对外行动署的内部简报摊在桌上。
一行统计数字印在最上面。
中东流离失所者超超过四百一十万人。
简报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西顿足球场的鸟瞰图。
密密麻麻的帐篷铺满了原本的绿色草坪。
没有人在这张照片上画圈。
三个国家的深夜。
三张餐桌。
三块面包。
法蒂玛的面包掺了土豆泥。
哈桑的面包是避难所发的。
阿里埃勒的面包是超市买的。
三块面包在同一天晚上,被不同的手撕开。
没有人问,哪块面包更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