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自打和父亲成亲以来,就一直希望给老黄家生个儿子,让老黄家的香火延续下去。可是父亲军人的身份,加上新中国刚成立,面对百废待兴的局面,父亲总是在匆忙中变化着,因而母亲始终未能如愿。

五四年父母刚结婚那年,因为台湾蒋介石急于反攻大陆,台海形势十分严峻,父亲根本没有时间回家探亲,母亲也不可能去部队。等父亲在山东青岛海边稳定了,好不容易把母亲接来安顿下来没多久,自然灾害爆发了,许多干部战士家属都托儿带口的到部队,给部队正常的执勤训练带来很大困难。为此部队要求所有来部队探亲的家属都限期离开部队,母亲第一个带头返回老家,一呆又是一年多。

当父亲到上海大场军校读书后,身为军校学员不可能允许带家属,何况军校本身的学习任务也十分繁忙,母亲只能在老家与父亲过着分居两地的艰苦日子。

两年后父亲终于毕业了,被留校任教,这回父亲高高兴兴把母亲接到军校,总算有了安稳的小日子,母亲也正式开始跟随父亲随军家属的颠簸生活。

到了军校后母亲急于要想怀上孩子,可是那年头长期在农村营养严重不良,加上三年自然灾害和苏联对华制裁造成了物资供应极其困难,母亲自己也已经是枯瘦如柴,部队军医在为母亲全面检查后希望母亲再好好调养一阶段后,等自身的身体条件允许了再怀孕较为合适。

然而母亲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她不顾军医警告坚持想怀孕,幸亏父亲是明智的,更是爱母亲的,他坚决反对母亲那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他一再对母亲说:“玉华你还很年轻,我也很年轻,不要着急,我和我们家都不会怪罪你的,首先要把自己的身体养好,生孩子不着急。”

母亲告诉了父亲她的担忧,因为自从与父亲结婚后住在父亲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虽然爷爷奶奶是开明务实的人,家里的亲属们也都很喜欢母亲,但是村里的左邻右舍,尤其是那些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妇女们没事聚在一起,议论谁家的媳妇生了几个大胖小子了,谁家的还没有动静,母亲的个性很要强,她不愿被别人把老黄家看扁了,因此她一定要争这口气。

父亲听了母亲的话后不以为然地说:“让她们去说好了,反正你现在也不在村里,她们也看不到,别理她们,随她们说去。”

一年后在父亲的精心照顾下,母亲的身体有了很大的恢复,气色也好多了,于是在征得军医同意后,父母决定要孩子。

母亲终于怀孕了,父亲兴奋的只搓手,不知该怎样表达喜悦的心情,而母亲却希望父亲把这消息写信告诉老家的亲人,父亲读懂了母亲的意图,当即写信告诉老家母亲已经怀孕的喜讯,让老家的亲人们一起分享他们的快乐。

自从母亲怀孕以后,父亲就格外当心,想尽办法给母亲补充营养,自己省吃俭用,然而最终仍然没有保住,母亲流产了,而这时又恰逢父亲所在的第三公安军干部学校撤编,这双重打击令父亲有些绝望,原本话就不多的父亲变得更加沉默了。

母亲对自己没能保住孩子非常自责,常以泪洗面,母亲甚至提出与父亲离婚,让父亲重新选择一个身体条件的好的城市姑娘为父亲传宗接代,被父亲严厉批评。

父亲对母亲说:“这回没有了还有下回,你让我和你离婚再找,那我黄国平成了什么人啦,就是这辈子没孩子我也不可能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这是对我的侮辱。”

父亲生前曾经和悄悄提起过这件事,说这是他第一次口气如此重的批评母亲,还问我怎么看待他的这些话。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对父亲投去了赞许的目光,用父亲一生最喜欢的军礼表达我的敬意,父亲舒心地笑了。

就这样父亲带着小产后虚弱的母亲踏上了崇明海岛,开始了新的军旅征程,也把希望的种子留在了海岛。

在完成了全团海岸防御演习后,部队进行了短暂的休整期,父亲也难得在家陪伴母亲。

每当清晨父亲从营部出操回来后,就和母亲一起沿着乡村的小路散步到江边,站在大堤上眺望长江对岸苏北老家的地方。

父亲望着江上驶过的船只深情地回忆说:“真好啊,这里常常让我想起在洪泽湖上捕鱼和打鬼子时的情景。”

母亲依然有些忧郁地不吭声,父亲笑着问:“怎么啦,还在想孩子的事情,你放心,先把身子养好,到时候保证你生几个大胖小子没问题。”

母亲担心地说:“上回你写信告诉家里说我已经怀上了,按说现在已经差不多了,要是……”

“要是老家要来问,我就说还没生呐,上次搞错了,没怀上。”父亲接过了母亲的话。

母亲把头靠着父亲的肩上轻轻地说:“国平,要不咱再试试吧……没准这回行了,我感觉最近身体蛮好的,家属院的大姐们也很照顾我,所以我想……”

父亲叹了口气笑着对母亲说:“嗨,这孩子不生变成了你的负担了,好吧,我最近正好休息,咱们再努力努力。”

果然不久后母亲再次怀孕了,而且还是男孩。

当父亲陪母亲去堡镇中心医院检查确定后,父亲向满脸喜悦的母亲发誓:“玉华,你放心,这回我就是自己不吃也一定要让你们娘俩吃饱。”

母亲“噗嗤”一下笑了,她告诉父亲,为了迎接这个孩子的早日到来,母亲一到崇明就在营部家属大院那些大姐们的关心下,未雨绸缪做准备了。她们经常传授一些备孕的知识给她,还帮助母亲在院后开垦了一片自留地,圈养了十多只鸡。母亲还在这些大姐带领下,与当地的老乡建立了很好的关系,老乡们也经常来帮助指导部队家属劳动,提供种苗。教导员王恒印还领着营部的干部战士来家属院帮忙浇水翻地,由他主抓的后勤生产基地也建设的很好,如今基地和家属院的自留地长势都很好,母亲养的鸡也很健康,她向父亲保证这些蔬菜和鸡蛋可以保证她的营养。

父亲不相信母亲讲的这些都是真的,于是他在母亲带领下参观了家属院后面的自留地和鸡舍。

推开后门,只见原本是一片荒漠地的滩涂,被分割成一块块整齐的农田,每块田边都插上主人的姓名,围墙脚下搭建的鸡舍里十几只鸡也十分健康。

父亲问母亲:“这是啥时候的事情,我咋一点也不知道啊。”

母亲笑眯眯地说:“我一来教导员就让营部助理员来帮助谋划这些啦,后来教导员家属李大姐也经常来帮忙,说他家老王关照的,让你安心在部队抓好训练和演习,所以就没告诉你。”

父亲当即和母亲一起来到了教导员家,他要向教导员当面表示感谢。

一进门王恒印就挥挥手制止了父亲说:“是不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呀,其他什么也别说。”

父亲望着自己的教导员眼里的泪水直打转,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在王恒印教导员的亲自协调下,父亲每天按时回家照顾母亲。原本啥也不会干的父亲学会了做饭,种自留地和养鸡,他几乎包下了家里的全部家务活,让母亲好好的休息。

早晨天还没亮,父亲就趁着出早操前的空隙,抓紧去河边挑水个庄稼浇水,然后把菜皮和糠皮剁碎搅拌在一起喂鸡,把鸡舍打扫干净,然后在去营部打开水,一切都安顿好了才匆匆忙忙去出操。

出操回来后,父亲去鸡舍取当天的鸡蛋给母亲炖蛋,看着母亲吃完后,这才心满意足地蹲在地上喝着稀饭、啃着馒头。

在部队集体和家属们的关心下,在父亲倾力照顾下,母亲腹中的胎儿得到健康的成长,父亲这才满心欢喜地把这个喜讯第二次写信告诉家里,请求家里支援,于是外婆又一次千里迢迢赶来了,一切准备就绪,等待一个孕育已久的新生命的诞生。

然而,就在母亲即将生产的前夕,父亲接到警备区作训处的通知,点名让父亲去警备区参加作战参谋集训队,并且担任分队长。

营长东庆文本想想团长解释一下,看能否不去,可是郭向云团长告诉东营长,让父亲参加参谋集训并且担任分队长是警备区首长亲自点将的,没有余地,必须马上去报到,父亲只能依依不舍地打起背包,整理好行装出发了。

临走时,教导员王恒印对父亲说:“你的事情刘华传政委亲自过问了,要求我们营当作一件政治任务来完成,团里特批给你家安装一部电话,直通团部卫生队值班室,营部通信班也全天候待命,你李大姐从今天起就住你家,配合你岳母做好接生的准备。”

父亲含着热泪望着送行的营长东庆文、教导员王恒印。参谋长李振和,还有在外婆搀扶下挺着大肚子的母亲,庄严地送上军礼。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母亲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这就是我的哥哥,而此时父亲依然在参加集训,无法回到母亲身边,当王教导员打电话告诉父亲这一喜讯时,父亲握着话筒的手颤抖着,两行热泪缓缓流下,喃喃自语道:“我终于当爹了,我有儿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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