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父亲果然被调崇明守备区作训科任参谋,父亲的军衔又一次得以升迁至大尉,这是自一九五四年设立军衔制以来,父亲用六年时间从少尉升到尉官的最高军衔,可谓进步很快,也是组织上对父亲一贯优异表现的肯定,父亲成为守备区作训科参谋中军衔最高的一位,仅次于科长叶德泉少校。
尽管对父亲调离营里是早有思想准备的,但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全营官兵依然十分不舍。临行前营里为父亲举行了欢送宴会,在物质非常有限的条件下,为父亲做了一道较为丰盛的晚宴,营部的首长都到齐了,还特邀了母亲和外婆一起参加。
开席后,营长东庆文端着酒杯依依不舍地对父亲说:“黄参谋,我们知道营里留不住你这个人才,真的舍不得你走,你这一走是我们营一大损失。但是这是上级的命令,我们必须服从,来我们大家举杯为你送行,祝你在守备区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父亲对东庆文说:“营长啊,我在一营找到了家的感觉,在这里我工作和生活的都很充实,还……当上爹,我……我也舍不得离开大家。”说完一生都不占烟酒的父亲咬牙把酒干了。
教导员王恒印拍着父亲的肩说:“希望你记住一营的这些战友们,不管你以后走到哪里,一营始终是你的家,欢迎你常来看看我们。”
父亲喉咙里咕噜着想说什么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那一晚父亲不善酒力的父亲人生第一次醉了。
到守备区作训科上任后,根据分工,父亲主要负责全区的作战训练与战术合成演练,显然这是针对父亲的特长做出的有针对性的安排。
对于父亲的到来,最高兴的莫过于作训科科长叶德泉,他握住父亲的手笑呵呵地说:“哎呀我的黄参谋,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早在一年前首长就提起要把你调来,我很高兴,盼那盼,今儿总算是把你这个人才给盼来了,这以后我这个老粗可就指望你老弟喽。”
父亲不好意思地挥挥手说:“科长,我没那么大本事,今后还要请领导多指教和帮助我。”
叶德泉真诚地说:“国平呐,我说的可是心里话,现在上级对部队的训练抓的很紧,听说马上又要开始组织团与团之间的大规模滩涂抗登陆演练,这回我们作训科可是整个守备区演习的主要部门,你一来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父亲曾经和我谈起过当年的崇明守备区,并不单纯是指崇明本岛的七十七团,还包括驻守在横沙岛的八十团以及驻守长兴岛的八十团一部。这让我想起记忆中的守备一师下属的崇明守备团和长兴横沙守备团,就是这样的驻防模式,或许就是从那时延续下来的。
父亲还是拿出一贯的作风,卷起铺盖又一次来到驻训场和参加演练的干部战士同住同训练。
临行前父亲抱着一岁不到的哥哥愧疚地对母亲说:“我这一走可能又是一两个月不能回家, 家里的事情也顾不上了,你多保重。”
母亲接过哥哥淡淡地说:“没啥,习惯了,现在我有妈和儿子陪伴,不寂寞,你放心去吧。”
外婆笑眯眯地父亲挥挥手说:“去吧,别惦记家里,我们能照顾好自己,不用你操心。”
父亲一咬牙狠狠心上了车,身后传来哥哥喊着“爸爸”的哭喊声,父亲留下了男子汉的眼泪。
一到驻训场,来自守备区各连队的上千名骨干已经集结完毕,父亲按照训练大纲迅速拟定了执行方案,并决定马上举行集训队员各式武器射击测试,经过发现成绩很不理想,许多战士往往只会自己配发的步枪卧立跪三种射击,对于冲锋枪、班用轻机枪、重机枪等完全不会,更别提在快速奔跑中射击和投弹等有难度的战术运用。
父亲将这次测试的情况写成报告给指挥部,提出宁可牺牲些时间,重新抓一下战士们的射击、投弹等基础训练。如果不提高战士的这些基础技能盲目上战术配合演练,这样的场面看似很热闹,但是对于战士本身的提升意义不大,与部队一切从实战出发的要求相差甚远,父亲的观点是要想提高演练质量,就必须以提升战士单兵能力为前提,否则一切都是花拳绣腿。
父亲无疑是大胆的,以他当年一个小小的大尉作战参谋就敢提出如此尖锐的问题,曾经和父亲探讨过这个问题,父亲回答我:当时年轻没有顾虑,说的都是实话,没考虑过是否妥当。
果然当父亲的报告送上去后引起了一些干部的议论,认为这是部队十几年形成的训练惯例,也是符合总部训练大纲要求的。他一个刚到的参谋竟然敢提出训练改革,是不是因为在一营训练搞出写名堂了,受到王必成司令员的表扬和肯定后觉得自己了不起,说父亲是在显摆自己。
幸好指挥部首长对父亲的建议是认可的,更得到叶德泉科长的鼎力支持,在他的全力斡旋下,经报请守备区首长同意后,由父亲主持为期一周的步兵基础枪械训练。
步枪重点是在抢滩后快速移动中的行进间射击,父亲将部队拉到江边滩涂上,所有战士都在大堤上席地而坐,父亲用扩音喇叭简单讲述移动射击要点后,端着一把步枪上阵了。
只见父亲从江边一艘晃动的木船上一跃而下,弯着腰边跑边拉枪栓,然后举枪对准目标连续击发,就地一滚爬起单腿下跪呈跪姿连发后,继续提前向前在近距离站姿快速击发后一口气冲上了大堤,整个战术动作干脆利落,动作标准,而且命中率颇高,看的大堤上的战士们发出阵阵惊叹声,那些原本对父亲有些成见的干部也纷纷向父亲投来敬佩的目光。
叶德泉科长笑呵呵地告诉身边的干部们:“你们还不知道吧,他原来在部队就是全师的尖子排长,在军校是优等生,毕业后直接留校当战术系教官,这要是没两把刷子能提出这观点吗?还有谁不服自己下去试试。”
部队最信服的就是有本事的人,父亲很快就以自身过硬的军事素质赢得了广泛的好评,长长的江摊上上千人按照父亲要求的战术要点展开训练,场面蔚为壮观。
接下来按照每天一个科目的进度,父亲带领手下的几名参谋,相继开展了冲锋枪、班用轻机枪、重机枪的使用与配合,最后是高射机枪的射击训练,每一次父亲都是先上阵做动作示范,讲述枪械的构成与特点、射击要领和注意事项。一个星期下来,参加训练的战士们普遍觉得很有针对性,对自己的射击运用有了全新的认识。
最危险、最艰难的是上千人的手榴弹实弹投掷,父亲还是将部队拉到长江边上,规定凡是没有轮到的连队都在大堤上观看,轮到投弹的连队整队进入投掷区域。首先是达标投弹,所有干部战士必须达到30米的达标线,否则一律淘汰。其次是定点投掷,在规定区域内画上白色的圆圈,要求必须投进圈内,连续三次不入圈的也将淘汰。
父亲依然第一个上阵示范,这是当年他青岛藏马县驻守时苦练成的本领,加上在军校当教官时也经常给学员们做示范,因此父亲动作并没有生疏,三发弹都精准落入圈内,看的战士们连连叫好,不服不行。
当真的实弹开始后,父亲亲自下到投掷掩体内,一是给投弹的战士心理安慰,告诉他们别紧张,自己就在他身边;二是纠正战士的不规范动作,讲述投掷要领。整整一天,上千人轮流进行实弹投掷,父亲愣是在掩体里蹲了一整天,直到最后被战士们架出掩体,累倒在担架上抬走为止,父亲的言传身教和身先士卒的精神感动了驻训场的干部战士,纷纷向团首长和守备区首长反映,赞誉父亲是一位有本事、有能力又有亲和力的好干部。
正因为父亲的敬业负责亲力亲为,整个手榴弹实弹投掷进展顺利,上千人的队伍井然有序,没有出任何差错,受到守备区首长的点名表扬。
当得知部队普遍反映苏联制造的郭留洛夫重机枪散布射击的准确性差、射击中枪械的稳定性差是长期以来一直无法解决的老大难问题,首长希望父亲这位当年的战术系教官去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父亲带领机枪教练组一头扎进训练场,经过反复训练摸索,终于摸索出一套符合部队使用的土方法。
郭留洛夫重机枪是二战期间苏军武器专家郭留洛夫研制并大量装备部队的一种火力凶狠,射程较远重火力武器,具有极大的杀伤力。这种武器我们曾经在电影《上甘岭》中看到连长张忠发亲自操着一辆代轮子的重机枪向敌军射击,就是郭留洛夫重机枪。当年父亲他们使用的是1955年以郭留诺夫重机枪为蓝本,我国仿制成功的53式重机枪,父亲他们习惯仍然成为郭留洛夫重机枪。然而这种重机枪的射击的精准性和稳定性都不高,机枪手难以掌握的现状长期存在,父亲他们研制的提高精准性和稳定性的土方法虽然没有很大的科学含量,但是在部队很受欢迎,经过反复实弹射击检验,证明是成功的,解决了部队长期以来的老大难问题,父亲曾经受命率机枪组为上海警备区各部队进行内部示范推广,得到王必成司令员的充分肯定与好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