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的这句年前就成亲结婚,就像热油锅里滴进去的一勺水,立刻炸开了锅。
首先她娘提出来:“这么紧的日子能行吗?”
确实,按照传统成亲程序和新事物相融合的新式结亲程序,相亲之后,通过扯衣裳,双方相关成员多方了解,都满意后,还得通过提亲、订亲、成亲结婚等若干程序性的东西。在满打满算四个月的时间里,完成这些复杂的工作,确实时间有点很紧。
提出问题的小春,当然有她的解决办法:“时间打紧一些,合并一些程序,完全能来得及。”她端起桌子上的一杯茶水,一饮而下,接着说:“叫我说,可以这几天就去正式提亲。”扳着指头算了一下:“你比如,可以在二十八就去正式提亲,甚至还可以提亲的当天就提出来订亲,完全可以省下来订亲的时间。”
在这个事儿上受了小春不少的气,大哥德仁终于憋不住了。逮住机会,好好地抢白起洋洋得意的小春来:“你空着手,红嘴白牙地去提亲订亲啊?”
不服输的小春倔强地说:“不就是聘礼吗?俺知道。”
德仁赖歪歪地说:“你上嘴唇碰下嘴唇的,说聘礼就聘礼了,哪来啊?”
急脾气的小春说来就来:“凑啊,拖长时间就有了?那不也得凑啊?晚凑不如早凑,现在就凑。”
接着,她转头看着德义说道:“二哥,这次扯衣裳,俺嫂子没少省下钱吧?你点点还剩下多少啊?”
德义顺从地从口袋里掏出钱点起来,大家眼睁睁看着德义点着一摞子钱:“还剩下八十五。”
德义向同宿舍的大刘借了六十块钱,自己攒了三十,娘又从腰带里抽出来十块,自己去给大姐送信儿时,大姐给了六十。扯衣裳时,德义一共带了一百六十块钱。十几个人吃饭,花了四十多块,扯了两身半衣裳花了三十多块。扯了一趟子衣裳,总共花了德义不到七十五块钱,这是大大出乎德义和家人们意外的。
还是小春打破了大家的愣怔:“你看看,这八十多块钱是俺嫂子自己省下来的,咱再凑凑,怎么也得凑够二百块钱。”
接着从自己体己的贴身内衣里抽出二十块钱,说:“这是俺这么多年攒的二十块钱。今儿带在身上害怕俺二哥带的钱不够,好临时救急用。没救上急,现在拿出来给俺二哥哥当聘礼。”
娘无奈地说话了:“去年德仁结婚,家里钱都花光了。好不容易攒了十块钱,都给德义扯衣裳了。”
德仁红着脸说:“我这里攒了十块钱,德义先当聘礼用。”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到德义手里。
一直看着大家没有说话的大姐,开口说道:“我再拿出一百块给德义当聘礼,明天让小亮送过来。”
小亮是大姐的儿子,比德义大三岁。老地下党出身的县委领导李光宗收入还不错,一直在农村老家带着孩子们过日子的大姐,也很擅于打理家务,再说大姑娘二姑娘也已经结婚成家过日子,这几年大姐也攒下了一些钱。
在旁边一直插不上嘴的大嘴叉子刘梦生可憋坏了,见有机会可以显示他自己的存在,忙不迭地插嘴道:“行,二百块钱的聘礼有了,还多出二十来块钱买礼品,我可以回去捎信提亲了吧?”
大姐见大家也没有什么其他意见,也附和了小春的建议:“我看着不行就按小春的说法,早点提亲,一块拿上彩礼,看看能当场订亲就定了。订了亲,也就可以按部就班地往下进行其他的程序了。”
娘看着主事的大儿子德仁说:“那就按你大姐说的,早点订亲,不行就这个月二十八?”
对弟弟的婚事没有什么大贡献、提出来自认为比较大的坏处还被大家否定了的德仁,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大家都接受的意见了,只能嘟囔着:“行啊,都觉得二十八好,咱就二十八。”扭头对梦生说:“你回去给三妗子说,咱这个月二十八过去提亲。”
小春抢过话把来,说道:“你可以让三妗子先洇洇话,提提咱这边准备春节前把婚事办了,想加快前边这些程序。看看人家那边反应,咱到时候再正式提出来。别直接提,到时把事闹岔劈了。”
大姐说:“小春说得对,大兄弟你回去给妗子说说。”后边这句话是看着刘梦生说的。
梦生对大姐还是有点胆怯似的,忙不迭的少有的认真地说:“行,大姐,我回去就去给三大娘说。”
眼看着太阳西下,渐渐地发出冷色的光,大姐起身说道:“天不早了,俺也该回去了。”
梦生知道在五姑家也吃不到什么好吃的,连忙也起身说道:“俺也得抓紧回去,给俺三大娘送信去。”
三奶奶捣进淑娴家时,一家人刚吃了晚饭,还都聚在爷爷奶奶屋里聊着扯衣裳的事儿。小姑凤英住在了娘家没回家。
爷爷奶奶就廉中和凤英两个孩子,凤英比廉中小八岁,只比侄女淑娴大九岁。从小在娘家时,虽然辈分上是姑侄关系,但是感情上情同姊妹,一块儿玩耍,一起说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
凤英一直也非常操心淑娴的婚事。今天借扯衣裳的机会,好好地相了相淑娴相中的准对象,从长相上到办事上基本上挑不出来小伙子的毛病。办起事来挺实在,这当然是优点了。
但是,似乎就是感觉办事不是那么得圆滑。当然圆滑又是不实在的表现,不实在应该是人的一个不小的毛病。挑起毛病来,反而挑了个乱七八糟,不能自圆其说,最后还不如不挑。
一家人正围坐在爷爷奶奶的正屋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三奶奶的喊声。淑娴娘赶紧率领着福临兄妹疾步迎到院子里,簇拥着把三奶奶迎进了正屋。淑娴娘把三奶奶按坐在八仙桌旁爷爷对面的椅子上,福临早已经为奶奶搬过来一个绣墩放在了靠近妈妈娘的八仙桌旁边,好让远房妯娌俩好说话。
淑娴娘、凤英坐在餐桌靠近八仙桌的一侧。福临倒完了茶水,则坐在了餐桌远端的淑娴旁边。福庆破天荒地没有去外面疯跑,原本倚靠着站在了淑娴怀里。见同样也没有出去疯跑的淑慧也想倚在姐姐怀里,他又挪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爷爷身旁,爷爷则伸出空着的左手把小孙子揽靠在椅子上。
三奶奶端起眼前的茶杯呷了一口,说:“今天扯衣裳,俺听说淑娴就给自己扯了一身。”
远端的淑娴微红着脸说:“俺有穿的,又不缺衣裳,扯多了也没用。”
三奶奶一直盯着淑娴说:“你还给德义扯了一身?”
淑娴的脸更红了,羞涩地说:“俺看着他一直穿着一身工作服,他们非让俺再扯一身,俺就给他扯了一身。”
三奶奶故意逗着淑娴:“淑娴,你看着这个小伙咋样啊?”
淑娴的脸腾一下涨成了紫茄子,搂着淑慧,嘴里发出只有淑慧听到的嗔怪声:“三奶奶-”。
三奶奶不逗淑娴了,转回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奶奶田氏说:“老嫂子,一家人觉得这门亲事怎样啊?”
奶奶说:“这不一家人正拉着这个事呢。他三婶子,你今天来,应该是那边有什么信了吧?”
三奶奶笑着说:“老嫂子,你真是料事如神啊。”一家人都向她投过去询问的目光。她扫试了一圈大家,继续说:“德义他们家想早点过来提亲。”
闻听此言,淑娴刚刚恢复了正常的脸,又腾一下红了起来。
三奶奶迎着田氏询问的目光,继续说:“他那边想,这个月二十八就来提亲。”
三奶奶的话让淑娴全家人都大吃了一惊,她们根本没有想到,那边居然这么快就想过来提亲。奶奶田氏的话代表了大家的意见:“怎么这么快啊?”
三奶奶笑着解释道:“他那边想春节前就把婚结了,所以紧巴紧地让俺来和你这边商量商量,看行吗?”
春节前结婚,更是像一声惊雷炸得一家人都呆愣住了。就连从大风大浪走过来的爷爷,也连着深深地裹了两口烟袋,在快速地盘算着。奶奶扭头看着爷爷没说话。
爷爷缓缓地吐出含在嘴里的白烟,张口说话了:“春节前结婚可够紧的啊。”
三奶奶收起了笑容,连忙说道:“谁说不是来啊,俺也觉得这样时间太紧了。”
包括三奶奶在内的一屋子人,都眼睁睁看着爷爷裹着烟袋没说话。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只听见爷爷吱吱的一口一口地裹着烟袋。
爷爷大大地裹了一口烟袋,慢慢地把嘴里的一大口白烟吐出来,转过头去看着低头绞动着发梢的淑娴柔声地问道:“淑娴啊,你看着德义这个小伙子咋样啊?”
淑娴羞红着脸抬起头来,看着爷爷说:“挺好的啊。”
爷爷又关心地问:“你觉得他的家庭行吗?”
淑娴一直看着爷爷说:“家庭是家庭,人儿是人儿。”
爷爷又回头看着淑娴娘问道:“淑娴娘,你觉得呢?”
淑娴娘接着说:“爹啊,淑娴说的有道理,家庭是家庭,人是人,只要小伙子好就行。”
爷爷又把目光转移到奶奶脸上问:“他奶奶,你也是这么想的?”
奶奶田氏说:“是。”
爷爷最后转回到三奶奶脸上,说:“弟妹啊,既然这样,春节前就春节前吧,把时间赶紧一点也能行。”接着又像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说:“这样,把一些程序都可以合并合并,提亲啊,订亲啊,就放到一块吧,省出来更多的时间准备着结婚。”
爷爷的这番话,轮到三奶奶受惊了,她拍着大腿说道,不,应该是喊道:“大哥啊,你真是个明白人,行,就按你说的办,俺这就给梦生说去,让他抓紧给他五姑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