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过亲之后的第三天,小春盘算着可能就会传来相亲的消息,她磨蹭着一直不想出门去卖货。前一天她没有这种感觉,还挑着担子向十里以外的任营子去赶了一趟集,今天不管娘怎样嘟囔,她就是磨蹭着不出门。
她正在院子里,有一搭无一搭地拾掇着她的货担,隐隐地听见胡同口里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她神秘地对北屋里的娘喊:“娘,梦生来了。”
娘在屋里骂了她一句:“死妮子,哪来的梦生啊。”
小春犟了一句:“你不信的。”她知道有自行车的人家很少,这个时间送信的还不会来,在外边上班的也早走了,只有走亲戚的该来了。咱这个胡同里,亲戚家有自行车的,只有刘梦生家,进胡同就拨浪铃铛的,也只有梦生这个闲鬼。
话音未落,大门里果然传来伴着铃铛声的梦生的喊声:“五姑,给你报喜来啦!”
二门里传来小春的骂声:“你这个货,俺算着就会今天来。”
梦生斗着嘴推着车子进了家院:“你是半仙儿啊,还你算着俺今天来。”
小春不会在嘴上吃亏的:“你问问你姑,俺今儿给她说你要来了吗?”
小春娘捣着小脚走出了堂屋,捣下了台阶,嘴里喊着:“俺梦生来了。”又扭头数落着小春:“你俩见了面就斗嘴。”
梦生边支车子,边拿挂在车把上的月饼包,边说:“五姑,今天来给你报喜来了。”
小春娘扶住大侄子的胳膊,说:“那边回信了?快屋里说。”
小春也放下了有一搭无一搭拾掇着的货担,紧跟着跑进了堂屋。嘴里还嚷嚷着:“那边怎么说的,快说快说。”
梦生慢条斯理地坐在五姑对面的椅子上,邀功似的给五姑讨水喝:“渴死啦!五姑,给倒点茶啊!”
坐在椅子上的小春娘,回身从书条上拿过茶壶,放上招待人用的茉莉花茶,在椅子边上弯腰拿起早晨刚灌满开水的暖瓶,冲上开水。迫不及待地问:“那边怎么说的啊?”
小春她大哥德仁,十六岁中学毕业就当上了小队会计,在农村也算响当当的小队干部,队委会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他家里召开,大队上一年一度的决算最近几年也在他家里搞,队上出钱买了茶具和茶叶,招待客人用,平时家里人没有形成喝茶的习惯。
梦生咧开了大嘴讲起了前因后果:“昨天晚上,三大娘就去淑娴家问了,问完了接着就去俺家说去了,俺娘当即就决定让我今天一早来给你送信。”
他上过中学,中学毕业后还不到十八岁,没在庄里劳动,他娘老是想着给他等当兵的机会,就这么一直在家里闲逛。学习不好,但沾了一些学生腔,说话就俺啊我的穿插着说,觉得这样有文化似的。
说完了前帽,他顿了顿,看了看小春。快言快语的小春知道他这个毛病,没接他的茬,等着。
小春娘憋不住了,问:“你快说哎,那边怎么说的啊。”
梦生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说:“三大娘说淑娴家同意了。”
刚落下话音,再也憋不住了的小春,开口说话了:“俺说嘛来,这门亲事能成吧!”
梦生接口说道:“要不你是半仙呢,料事如神呐。”
小春又说:“要是成了这门亲,俺二哥哥可闹着了。”
小春娘疑惑地问:“你这怎么说啊?”
小春说:“这个淑娴是真好啊!”她从陪她二哥相亲回来,就不住嘴地说着淑娴的好。说她不光长得好,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和会说话似的,脸面长得也好,那个鼻子那个眼长得都是地方,换个位置就不好看。还说,不光长得好,还知书达理的,不多言多语的,但心里嘛也知道。还说,她这家人家也可好了,是个懂事的人家,有礼法还不多事。
借着梦生刚送来的信,小春又夸奖起淑娴家:“你看看,人家同意了就是同意了,立马就给信,不和有的穷讲究的家庭,明摆着同意了,还就是拖拖拉拉的不给个痛快话。真是越穷越讲究。”顿了顿,似乎还有没有说完的话:“俺听说这可不是个穷庄户人家。”这话是冲着梦生说的。
梦生接过话头说:“她家是地主,听说从前做过买卖。”
小春娘说话了:“她老辈里家里就有钱,她爷爷年轻的时候往省城跑买卖,挣了不少钱,又买了一些地,土改时划成了地主。”
快言快语的小春开口了:“地主怎么啦,我看着人家这一家挺通情达理的。娘,要是成了这门亲,你可别给人家气受。”接着又扭头对梦生说:“你回去也给俺妗子说,要是成了亲,在你庄里,也不能叫俺妗子给人家气受。”
小春娘说:“你这个死妮子,这才到哪里啊,就成亲成亲的。”
小春立马就瞪起了眼:“咋,你还想不同意这门亲啊?”
小春娘说:“怎么也得跟你哥哥商量商量吧。”
小春接着说:“不用跟俺二哥哥商量了,他同意这门亲,俺知道。”
她娘问:“你怎么知道啊?”
小春说:“相亲的时候俺就看出来了,俺二哥哥有意,淑娴也有意,要不俺当时就说这门亲事能成吗。是吧?梦生。”
梦生接话说:“是,俺春姐姐当时就说这门亲事能成。我说你当时这么肯定呢,原来你早就看出门道来了。”
小春娘说:“那也得跟你大哥哥商量商量啊。”
小春说:“商量嘛啊,他还能说不同意啊。再说,他要是不同意的话,俺跟他说。”
小春娘说:“你大哥不是说成分高吗?”
相亲回来那一天晚上,一家人就议论过相亲的事,小春一如既往地把女方淑娴和他的家人夸奖了一顿,当时一家人也有意这门亲事,就是德仁一直强调成分问题。在家里,娘非常重视德仁的意见,最终也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今天女方来信了,小春娘还是在犹豫德仁的意见。
中午,德仁干完活回家,往常都是直接回东屋吃饭,今天看到院子里支着的自行车,知道家里来人了,很可能就是刘梦生,他径直来到了堂屋。跟梦生打过了招呼,娘给他说,那边来信了,同意这门亲事。德仁当即说:“好是好,德义不小了,也该成家了。就是成分太高了。现在形势越来越紧。”
小春一直对大哥的优柔寡断行为不甚满意,反驳到:“嘛成分啊,这么远人家嫁过来,还管成分啊?”
德仁继续坚持着:“现在风声越来越紧,越来越强调家庭出身。”
小春有点着急地说:“你们不知道这个闺女多好,知书达理的,咱庄里就没有这样的人,十里八乡就没见过。咱这个家庭要是找到这样的闺女,可算烧高香了。”
德仁还是强调着成分问题:“你说的好是好,就是成分太高了。”
小春急眼了:“成分问题,成分问题,你找了个成分没问题的,进了门就闹着分家,这货好?”
分家一直是德仁的软肋,问得他涨红了脸,没话可说了。想摔门去东屋自己的小窝,又觉得小春骂的有道理。何况正在商量弟弟的婚事,自己这个主事的大哥不在场,也说不过去。思来想去,还是涨红着脸没动地方。
虽然小春把德仁撅得无话可说,但是小春娘知道大儿子的意见,搞得她一时也六神无主。
快言快语的小春看到大家一时没有了准成意见,开言到:“叫我说,就得应了这门亲事,这么好的闺女咱没处找,求也求不到,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你们后悔都晚了。什么成分啊?和人家闺女有什么关系啊?再说了,这么快人家就回信了,咱再不识敬,那成什么人了?”
小春娘看了看大儿子德仁低着头没说话,觉得小春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就试探着问:“要不咱就应了这门亲事?”当然主要是针对德仁的。
见德仁没有说话,小春说:“就应了吧。”德仁还是没说话,既没明确说同意,也没明确说不同意,小春娘也没再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