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衣裳,成了一家人理所当然的话题。
相亲之后,如果男女双方都有意这门亲事,下一步标志性的行动就是扯衣裳。扯衣裳,是双方从没有关系的一对男女,建立初步的恋爱关系的标志。一般情况,扯过衣裳的男女青年就意味着正在谈恋爱,没有特殊情况,好事的媒婆就不再介绍对象了。
小春的建议是扯衣裳越快越好,早点定下来最好。爱凑热闹的梦生建议这个月二十四就扯衣裳,是个双日子,还是星期六,二哥也好请假。按照小春娘的意见是找个先生看看日子,这是个重要日子,应该重视,选个好日子。德仁接着反驳了这个意见,破四旧把看日子的阴阳先生都给当封建迷信破了,没地方找阴阳先生了,关键的是身为党员领导干部的他不信封建迷信那一套,再说破除封建迷信也是党员领导干部应该起模范带头作用的表率。于是大家都同意了梦生提议的八月二十四扯衣裳。
关于扯衣裳的地方,小春提出来去王官庄,大家也都表示了同意。王官庄是清平县除了清平城以外的第一大集镇,破四旧之后,周围绝大部分集市都撤了,就保留了包括王官庄在内的为数不多的寥寥几个。
除了逢集日正常的农副产品交易以外,平常的日子里,王官庄的大街上也开办了百货商店和农副产品商店。百货商店里主要出售布料五金烟酒糖茶等家庭日用品,店内产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不亚于清平城的百货商店。农副产品商店主要卖一些锄镰杈锨之类的农业用品和米面咸菜之类的农副产品。
关键的是陪同扯衣裳的人员难以确定。按照惯例,陪同扯衣裳的人员一般应该由自己院里的近支组成。原来,德仁父亲同族同院的子侄辈,抱着䞍受老绝户头家产的美好愿望,被填房所生的德仁兄弟俩破灭了。
自从有了小哥儿俩之后,同院的原来有可能䞍受绝户家产的子侄们,使出了各种阴损狡诈坏的办法,针对幼年的小哥俩。特别是德仁爹去世后,子侄们更是达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针对着幼儿寡母,使出了各种卑劣之手段,甚至几乎致其于死地而后快。未达成目的的子侄们于是和德仁家结下了梁子。德仁娘也不是轻易服输的人,梁子越结越深,几乎达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陪同扯衣裳的人员,德仁也想叫上同院的子侄辈的家人,被与会的以娘为首的其他人给予了强烈的言辞拒绝。经过几度妥协商议,最后还是小春拿出了主意,以自家为主,小春、梦生加上一直关心着德义哥俩的大姐,再加上同族远一支的大侄媳妇和二侄子,这也是一个说得过去的合理的陪同队伍。
德仁娘让小春去东屋叫大嫂一起吃饭,大嫂告知,已经做好,未来堂屋,但还是礼节性地来堂屋,和梦生打了声招呼。
吃过饭后,德仁娘让骑自行车来的梦生,拐弯去田庄告诉德义一声,女方同意了亲事,商量定下来这个月二十四扯衣裳,让德义请好假。还有就是,回家告诉三大娘一声,这边有意亲事,想尽快定下来扯衣裳,提出来这个月二十四去王官庄扯衣裳,征询一下女方有没有其他意见。
梦生很爽快地答应此差事,又可以砸一顿二哥的晚饭了,为了这顿晚饭,在月亮地里骑车也是很爽的。
想倒是这么想的好事儿。但是,重任在身的刘梦生,还是没敢在他二哥那里太耽搁时间,只是喝了一碗面条就回家了。
回到刘庄,他连自己的家门都没进,直接拐到了三大娘家,把在张庄五姑家定下的扯衣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三大娘交代清楚了,才骑上车子回家转。
在梦生传回来消息的当天晚上,三奶奶就捣着小脚把信息传递给了淑娴娘。
扯衣裳,也成了淑娴家需要商量的关键话题。时间地点同意了男方的方案,焦点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陪同人选上。前院的小叔、小婶是理所当然的最佳人选,他是爷爷的亲侄子,是爷爷亲弟弟的独生子。
论支份,是家族中最近的人。论年龄,小叔和福临同岁,小婶子嫁过来好几年了,已经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形象长得也很好,还知书达理、能说会道的,是陪同扯衣裳、陪同结婚的最佳人选。
但是,关键的是倔强的爷爷和小叔他爹柱爷爷闹过不愉快,心里一直不痛快。虽然福临娶媳妇时,奶奶周全,帮着解开了疙瘩,小叔两口子也跟着张罗,可是爷爷就是转不过弯来,心里老是有一个疙瘩。
爷爷叫刘和泰,柱爷爷叫刘和柱,是和泰同父异母的兄弟,就是和泰他爹的填房的儿子,比和泰的儿子廉中大两岁,和泰爹的填方继母比和泰大十岁。续弦给和泰爹的时候才二十五,年轻的填房继母深受和泰爹喜欢,续弦过来之后第二年就有了和柱,中年得子的和泰爹非常疼爱这个儿子,对前窝生的姐弟俩就不再那么关心了。
姐姐已经嫁人,和泰在爹眼里就成了个多余的,有了小儿子的当年,就找媒婆催促着前几年订好亲事的亲家看日子,过年之前就给十六岁的和泰成家了。
来年开春,就在填房的撺弄下,和刚成家的和泰分家过日子。年轻倔强的和泰,把新婚妻子田氏自己留在家里,开始了跑生意的人生。
开始跑清平县城,后来跑省城,从家乡运盛产的棉花到省城卖给那里的货栈,再在省城购买先进的日用工业品以及先进的农机具回家乡售卖。
洋布、洋火、洋油、洋胰子、洋油罩子灯等日用工业品,深得殷实以上家庭追求新生活的年轻男女喜爱;改良了的铁锨、锄头、铁犁铧、铁水车、播种耧等农业用先进机具,深得朴实的庄稼汉们喜欢。
两头赚的生意得到了迅猛地扩张,很快和泰就购置了庄上的一块荒地建立了轧花厂,自己收购棉花,轧出棉籽,以极低的生产成本、优质的棉花质量,打入了纺织业、化工业发达的省城。
棉花作坊和棉花销售,相互飚着膀子地迅猛发展着。十里八乡声誉的飞传,和源源不断的资金补充,烘托着货栈生意,也逐渐地水涨船高。后来,他就把货栈旁边的宅子以高于正常价格的形式购买下来,建造了足有二亩地的宅院。
在填房的教唆下,和柱喜欢上了和泰的新宅子,母子两个就合伙唆使老父亲索要大儿子的新宅子。和泰既不能刺伤老爹的心,也不能把用辛苦血汗钱和多年心血建造起来的新宅子拱手相送。关键的是宅子就建在货栈旁边,很容易关照货栈的生意。
在周全的妻子田氏的苦苦劝导下,和泰忍痛割爱地把宅子的前院割出去给了和柱,并出资给他建造了房子。
好心自有好报。因祸得福的是,在华北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里,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和泰带头捐出了土地、工厂和货栈。
出自于农村、扎根于农村的土改主任,没再打和泰缩小了的宅子的主意,和泰也落了个开明地主的空头名号。随着廉中革命队伍里的喜报,受表彰的家人,弱化了开明地主的名号,强化了革命功臣的荣耀。
近期占据了革命委员会主导地位的革命小将们,无限弱化了革命功臣的名号,极度强化了大地主的罪恶,大会小会必定把大地主和泰及其子孙、家属批倒批臭,鼓动着传统村落善良的居民们,挖空心思地回忆、揭发大地主刘和泰的恶霸行为。并别出心裁地要求人人揭发、人人过关,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还丧心病狂地要求同父异母的弟弟和柱领头过关。
在刻进骨髓的骨血亲情,与万斤灌顶的排山倒海的攻势的搏斗中,几近被一万条毒虫蚕食殆尽的崩溃的边缘,刘和柱还是败下阵来。
正在经受着排山倒海摧古拉朽般巨大压力的刘和泰,被亲兄弟当胸一刀,直插得如五马分尸万箭穿心,再也没有抬起一直挺起着的高傲的头颅。自那以后,刘和泰犹如抽掉了筋骨的行尸走肉,接受着各种各样的揭发批斗。
最终,爷爷和泰,还是没让叫小叔和小婶子陪着去扯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