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生又扭着屁股晃着腰骑着自行车,引着表哥、表姐,从三大娘家出来,从那边胡同穿过了小南街,晃出了中间大胡同,最后从中心街上晃悠着穿过,进到了栅栏门里的家院。

姥娘正在嘬着烟袋坐在椅子上等消息,同样爱热闹好打听闲事儿的妗子,也早早地晃回家来,抽着烟等着打听战果。

进了门,快言快语的小春,没等到姥娘或者是妗子发问,就抢着咋咋呼呼地说:“这门亲事成了。”

呆头呆脑大大咧咧的梦生,看被表姐抢了风头,不服气地说:“临了也没说怎么着啊?”

小春打着手势,加重了自己的观点:“你不信哩!这门亲事准成。”

梦生不服气地捍卫着自己的看法,但口气明显地降了一个音调:“不见得。”

夹着烟卷的妗子,看着一直不说话的德义,问:“德义,你觉得今天的相亲怎么样啊?”

憋红了脸的德义,吞吞吐吐地说:“俺也不知道怎样,反正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了,俺也都实实在在得照实说了。”

妗子问:“所有的事都问了?”

“啊。”

“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了?”

“啊。”

妗子加重了语气问:“你都实实在在得照实说了?”

德义还是一个字的回答:“啊。”

妗子吸了一口烟卷问:“你从小没爹也说了。”

德义低下头嗫嚅着:“说了。”

妗子瞪大了眼睛问:“你娘是填房,有个带犊子闺女你都说了?”

德义低着头绞着俩手嗫嚅:“说了。”

坐在椅子上的姥娘,左手擎着烟袋,右手拍着大腿喊道:“完了完了,你这个傻外甥啊,怎么嘛都说啊,这门亲事成不了。”

坐在炕沿上的小春小声嘟噜着:“俺看,不见的。”

耳朵有些背的姥娘没有听见小春的嘟噜声,坐在小春旁边的妗子听得清清楚楚的,扭过头去对小春说:“就你家这条件,人家能看得上吗?”

小春挺了挺身子说:“人家这家就不是那样的人!”随即又补充着:“淑娴更不是那样的人儿!”

李兰香有点生气了:“你这个小孩子,懂啥啊。”

小春倔强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这门亲事准成。”

李兰香叼上烟卷背着手,出门打听别的事儿去了。

姥娘捣着小脚给一家人收拾着中午饭,梦生陪着表哥、表姐侃着大山。

下午,淑娴娘仨都照常下地去干活,这样可以挣半天的工分。上午借故早回家的爷爷,也扛起锄头下地干活了。

吃过晚饭,娘就早早地喊着淑娴去东屋说体己话去了,想留下来听相亲故事的福庆和淑慧,也被娘早早地撵到街上野跑去了。

娘两个坐在炕沿上,还没等娘开口说话,淑娴先涨红了脸。娘看着闺女轻轻地问:“娴啊,你觉得这个小孩怎么样啊?”

淑娴低着头、红着脸没说话。

娘没理会闺女的红脸,继续关心地问:“娴啊,我觉得他这个家庭不好,你觉得呢?”这回,娘换了一种启发式的提问。

淑娴低着头绞着辫梢,轻声地说:“这倒无所谓。”

娘继续诱导着:“娴啊,你要嫁过去,这关系可够难处的啊。”

淑娴低头加快了绞动辫梢的速度,说:“这有什么难处的啊,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就是了。”

娘试探着问:“那咱应了这门亲吧?”

淑娴抬起头来,说:“还是等两年再说吧。”

娘装作诧异地问:“这个小孩你没相中啊?”

淑娴低下头嘟噜着:“不是。”

娘进一步追击:“这个小孩不好。”

淑娴又抬起头:“挺好的啊。”接着,又低下头绞着辫梢。

娘真的疑问了:“那还等什么呀?”其实,娘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淑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娘,说:“等两年,福庆和淑慧长大了再说吧。”

娘有些不高兴了,一本正经地对淑娴说:“福庆和淑慧都长大了,不用你管。再等两年你都多大了!”

没等淑娴再说话,娘开始了说教模式:“淑娴啊,咱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碰着一个相中的小孩。别再等了,再等,不知道碰个什么样的呢?这是自己一辈子的事啊!再说了,眼看着福庆和淑慧就长大了,马上成半大劳力了,也用不着你操心了。这几年,娘身体还挺好,爷爷、奶奶还不老,等过几年爷爷、奶奶都年龄大了,你更拔不动腿了,那不一辈子老家里啦。”

最后,娘总结性地看着闺女的脸说:“我看着小孩也挺不错的。家庭关系,等嫁过去就看你自己怎么处理了。娘相信,就凭俺闺女这种性格,肯定能处理得很好。淑娴啊,听娘的,就应了这门亲吧。”

淑娴依然低着头、红着脸,说:“那就听娘的吧。”

娘释然地说:“这就对了,等这两天你三奶奶来的时候,我就应了她了。”

她知道,新时代虽然提倡着自由恋爱,也废除了传统的媒妁之言,倒是传统的居民们,发明了一种糅合了传统媒妁之言和自由恋爱的新型相亲形式。就是媒人认可比较般配的男女双方,经过其如簧之巧舌说合,拉到一起见一面。双方有意的话,再经过媒人从中传递消息,逐渐加强双方的来往,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娘如释重负地去到正房,向等待着消息的公婆如实汇报了喜报。

第二天晚上,三奶奶也如约似的来到淑娴家征询意见。三奶奶当然地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满意消息,她揣着如意的成果,在明亮的月光里,捣着小脚、扭着翘起的圆鼓轮墩的屁股、甩着胳膊,急忙慌脚地晃到了李兰香的栅栏门里,将意想不到的令人兴奋的好消息,通告给了李兰香一家。

李兰香当即就向整天闲逛的半大小伙刘梦生,下达了光荣的任务,他理所当然地兴高采烈地接受了这个如意任务。他想去德义工作的农机站,直接宣告胜利成果,顺路再宰表哥一顿吃喝。

结果,奶奶给了他更好的方式。让他去姑姑家,向全家人宣告喜报,顺便走一下姑姑这门亲戚。这是他更满意的事情,也是他义不容辞的光荣任务,理所当然地得到他娘的自行车支持,和他娘的礼物支持。他不光可以在姑姑家吃喝一顿,虽然不如德义街上的饭店好吃,但是可以和巧舌如簧的表姐斗斗嘴,甚至高兴了还可以在姑姑家住上几晚,更加肆无忌惮地撒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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