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吃过早饭,德义就带着小春走姥娘家去了,自行车还是同事大刘的,是前一天也就是十六,他跟大刘借好的,当天晚上他就骑回了家。
来到姥娘家,稍微说了一小会儿话。姥娘就让大嘴巴梦生,带着兄妹两个,去三大娘家。梦生看着他娘的自行车在家院里放着,就骑上自行车,引着德义骑着自行车带着小春,一路向胡同南头的三大娘家进发。
在自行车不多见的传统村落里,两辆自行车同时骑在胡同里,也是一大风景。梦生在前面,扭着屁股、晃着腰,慢慢悠悠地穿过了中心街,走进了胡同里,又穿过了小南街,来到了胡同头上,距他家最多二百米的三大娘家。
三大娘把叔伯外甥和外甥闺女让进屋里,没让梦生进门,直接就让他去福临家叫淑娴去了。梦生调转车头,骑上车子,没再扭屁股晃腰,飞速地来到福临家。进了大门,就咧开大嘴巴子喊叫起来:“淑娴,相亲去了。”
害的淑娴冲出东屋门,涨红着脸呵斥着他:“你这个大嘴巴子,咋呼什么呀。”
大咧咧的梦生也不着急,仍然咧着大嘴巴子,嬉皮笑脸地看着淑娴说:“你对象来了,快相相去吧。”
脸涨得更红的淑娴,正想对他发作,淑娴娘推门从爷爷、奶奶的正房走出来说:“小叔来了,你表哥来了?”
梦生收起了大嘴叉子,正经地对淑娴娘说:“廉中嫂子,俺表哥来了,俺三大娘让俺来叫你们,去她家相亲去哩。”
淑娴娘说:“行,你头里走,俺这就过去。”
梦生调过来车头说:“行,我把信送到了,俺走了。”
淑娴娘和福临、淑娴娘儿三个,昨天都向队长请了一上午假,说是给闺女相个亲,队长都是街坊邻居的,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娘三个都穿了干净的衣服,相拥着走过胡同、穿过大街,走了个背静胡同,转到南小街,又拐进三奶奶家的胡同,进了三奶奶家门。
进了敞开的大门,福临就大声地喊道:“娘在家呢?”
听着福临的喊声,三奶奶应着声从堂屋里走出来:“在家呢,他嫂子来了。”德义、小春也相跟着走出屋来,迎接淑娴娘仨,连大咧咧的梦生也在屋里坐不住了,走出了门。
其实送完人、送完信儿,就没他什么事了,天生好热闹的梦生,又拐回到三大娘家看热闹。
德义看着穿着蓝碎花褂子的淑娴躲在娘身后瞄了他一眼,脸腾一下子,就不自觉地涨红起来。只偷瞄了一眼怔怔地看着她发呆的德义的淑娴,也涨了个通红的大红脸。
自来熟的小春,嬉皮笑脸地跑到淑娴跟前,拉住了羞红了脸的淑娴的胳膊,叫了一声:“嫂子。”
淑娴的大红脸往外透着深紫色,有些厌弃地想甩掉小春抱着她胳膊的手。小春哪能让她得逞,更加用力地楼住淑娴的胳膊,不松手。
三奶奶把两个大男人福临和德义,让到了八仙桌两边的椅子上坐下,梦生自觉地倚到了里间屋的门框上,扫视着屋里的大家,小春拽着淑娴坐在靠近梳妆台的炕沿上,三奶奶则拉着淑娴娘挨着小春也坐在炕沿上。
大家落了座,三奶奶就用摆在八仙桌上的茶壶茶碗,给大家张罗着冲水。这是昨天刚从梦生家借来的。一起借来的当然还有茉莉花茶了。
来相亲的男主角德义,当然不能错过这个表现的好机会。三妗子倒一杯他送一杯,把热腾腾的茶水,一一地送到了来相亲的女主角家人的手里。顺序当然他也很注意,先递给了淑娴娘,再递给淑娴哥哥福临,又递给坐在炕沿上的淑娴。
当他把茶碗递给淑娴时,淑娴瞟了他一眼,脸腾得一下又红了。他俩的脸都红了,分不清谁先红谁后红的。连就坐在他们脸前的小春也说不清,反正一抬眼,看着他们的脸一瞬间都通红通红的。淑娴连忙低下了头,德义也接着躲闪着转过身,去端茶水。
福临以女方家长的姿态盘问着德义,家庭情况、工作情况、姊妹几个、收入多少、家庭成分、文化程度等等,一切该问的他都问到了,非常明显的,这几天他非常熟练地做足了功课。德义也老老实实、实实在在的一一做出了如实的回答,看得出来没有任何的虚假和夸夸其谈。
小春则纯粹以妹妹的身份,坐在淑娴身边,搂着她的胳膊,拉起了二哥的奇闻趣事,叙起了她和二哥的兄妹情感,逗得今天非常容易涨红脸的淑娴,哧哧地笑出声来。淑娴几次想竖起耳朵,搜索一下来自八仙桌的声音或者信息,都没有得逞。
八仙桌上结束了问答,炕沿上的淑娴还不时地哧哧地笑出声。淑娴娘又补充了几个自己关心的问题,梦生唆使着三大娘,让两个男女主角去里间屋单独说说话,淑娴娘带头,娘三个都拒绝了。
那个时候的相亲,传统家庭还不能接受男女青年单独在一起,哪怕是简简单单的单独说话都不行。
结束了相亲,淑娴娘三个捡僻静胡同走回家,梦生带着表哥、表姐回家继续走姥娘家吃饭。三奶奶收拾茶具还茶具。三奶奶看出了眉眼,这和媒能说成了。
虽然第一次相亲,没直接说出愿意还是不愿意,但是这是相亲的基本原则。第一次相亲,基本上都不会有直截了当的结果,还需要媒人两边来回地收集信息传递信息,甚至有的还需要媒人的相互美言,才能撮合成一和媒。
淑娴娘仨绕回家,爷爷已经借故请假,早早地回家来等候消息。听着娘仨回家的声音,爷爷还耐着性子坐在椅子上裹烟袋,奶奶则放下手中的活计,捣着小脚走到家院里打听消息,并示意娘仨到正屋,给早回家听信的爷爷汇报成绩。
福临拉出一个绣墩让娘坐在餐桌边上,看着奶奶坐在了炕沿上,自己也拉出一个绣墩坐在了爷爷面前,淑娴则紧挨着奶奶坐在炕沿上。
首先,作为主审的福临开始发言介绍战果:“这个小孩叫张德义,姊妹四个,一个哥哥两个妹妹,只有哥哥去年刚成家。父亲在他们很小就去世了,那个时候,他考上高小刚上了一年,家里没劳力就退学了。他现在田庄农机站做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钱。”
淑娴娘补充着:“他还有一个大姐,是前边那个娘的,年龄和我差不多。他的工作就是这个大姐夫给找的,他大姐夫原来在县里当大官,后来下放到田庄农机站当书记,就把他招到那里当临时工。”停了停,似乎刚想起来似的,继续补充着:“他还有个带犊子姐姐,已经嫁出去了。”
爷爷吐出了一口白烟说:“家庭够复杂的啊。小孩怎样啊?”
淑娴娘说:“小孩长得倒不错,挺高的,看着比爹个头还高点,四大魁梧的。”爷爷个头很高,按现在的计量单位,应该接近一米八。
坐在炕沿上的奶奶,开口问道:“模样长得怎样啊?”
娘主要就是审示男主角的体格长相了,连忙说:“模样长得不错,长方脸,大鼻子,眉眼长相都挺好的,挺顺眼的。”
奶奶拉起身边孙女的手,问:“淑娴觉得怎样啊?”
淑娴羞红了脸,说:“听他妹妹说,她姊妹俩感情挺好的,还说他二哥可愿意上学了,当时让他退学,他可不愿意了。”说了两句,她就突然停住了口。
奶奶鼓励地继续问着:“还有吗?”
淑娴红着脸继续说:“他妹妹说,她哥哥可聪明了,手也挺巧的,学什么一学就会。”突然又停住了口。
奶奶又问:“你觉得小孩怎样啊?”
淑娴红着脸没说话,奶奶抬眼看了看淑娴娘,淑娴娘也从淑娴脸上转投过来同样的目光。
爷爷拿下叼在嘴里的烟袋,说:“我听着小孩情况挺好,就是家庭比较复杂,如果咱闺女真嫁过去,需要处理复杂的家庭关系。”裹了一口烟袋又继续说:“这个事主要还得看淑娴娘和淑娴,你娘俩的。”
淑娴娘看了看,淑娴红着脸低着头没说话。她转头对爷爷说:“爹,娘,黑天我再和淑娴商量商量再说,您看这样行吗?”
爷爷说:“这样最好了,你娘俩再掏掏心窝子、拉呱拉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