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二月,安立诚走马上任,当了酒泉县祁明区第一副区长。

消息传回明花,牧民们议论纷纷。有人高兴:“立诚当官了!咱明花出干部了!”也有人犯嘀咕:“赶骆驼的也能当官?他能管好一个区?”

安立诚心里也没底。区政府设在莲花寺残墙外的一排土房里——就是以前保公所的房子,三间正屋,一间偏房,院子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榆树。他第一次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上摆的笔墨纸砚,脑袋嗡嗡的。

他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才想起一件事——这间屋子,他来过。

民国二十八年,他十八岁那年,就是在这排房子前头,站着听顾嘉堪布说话。那时候这里还是亚拉格家的地盘——安立诚家是亚拉格家的牧民,祖祖辈辈给头人放羊。顾嘉堪布穿着黄马褂,站在寺院门口,对聚拢来的牧民说:“娃娃们要读书。不读书,就得一辈子给人家放羊,一辈子让人家算账”。

那天,顾嘉堪布在莲花寺办起了小学,首期收了二十个学生,安立诚是其中之一。他从“人、口、手”学起,认了三年字,学会了算账、写信、看文书。后来,亚拉格家副头目安立明——论辈分,是安立诚的族叔——响应顾嘉堪布兴学的主张,又在明海寺办起了小学第二部,动员牧民修了二十间房,收了三十个学生。安立诚还去帮过工,搬过土坯。

可民国三十年秋天,安立明带着人去营救被土匪劫走的牧民,一去就没回来——连同去的二十三个人,都死在了北山。安立诚记得,那天下着雨,明海寺的小学里,三十个学生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他那时候就想:明花人,不能没有文化。没有文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其实尧乎尔人不是没有读书人。老耶尔赤给他讲过,同治三年,高台河西堡就有个尧乎尔秀才妥文浩,开学授课,教的是尧乎尔和汉族的娃娃。那是明花人知道的头一个教书先生。可惜兵荒马乱,那学堂没办几年就散了。后来莲花寺办小学,头一个教师妥九思,也是尧乎尔——他教安立诚识字的时候说过:“咱尧乎尔,出过秀才,出过先生。只要有人肯教,就有人肯学”。

他记得小时候,族伯安立义家有一件宝贝——一枚银饰,银丝盘成骆驼的模样,驼背上驮着一卷经书。安立义说,那是光绪三十四年(1909年),一个俄国学者到明花考察,在安立义家住了好些日子,临走时留下这枚银饰作谢礼。那学者还会说几句尧乎尔话,问安立义的爷爷:“你们的歌,是从哪儿学的?”爷爷说:“从西至哈至带来的”。学者在纸上记了一笔,后来再没来过。安立义说,那学者叫马洛夫,是研究他们语言的人——“咱明花人说的话,外国人都当宝贝一样记。咱自己,可不能再把老祖宗的东西丢了”。

那枚银饰,安立义临终前传给了安进德——安立诚的父亲。父亲又传给了他。他一直揣在怀里,像揣着宝贝。他摸到它,就想起族伯的话:“咱明花人说的话,外国人都当宝贝。咱自己,可不能丢”。

后来,民国三十年冬天,东西海子推荐了十个尧乎尔青年去酒泉参加边疆青年训练团,安立诚是其中一个。他在酒泉学了半年——学国文、学算术、学时事。回来以后,他比明花大多数牧民都“有文化”,可他自己知道,这点文化,差得远。

“区长更得认字”。他对自己说,“不认字,看不懂文件,就得被人糊弄。咱明花人,不能再被糊弄了”。

文书是个姓李的年轻人,高小毕业,写得一手好字。安立诚把第一份文件递给他的时候,出了个洋相——把文件拿倒了,还正着看了半天。

李文书憋着笑,提醒:“安区长,文件……拿倒了”。

安立诚脸一红,把文件正过来,说:“李文书,以后这些公文,你念给我听。我听着,记着,慢慢学”。

“那您得先识字”。李文书说,“要不,我每天抽空教您?”

“教!”安立诚说,“白天没空,晚上学。我认字,你教我——咱俩一起,把这份工作干好”。

从那天起,安立诚白天处理公务,晚上跟着李文书学识字。他学得慢,但学得狠——一个字写十遍、二十遍,手心都磨出了茧。

萨丽玛来区上看他,见他趴在油灯下练字,心疼地说:“你都当区长了,还这么拼命干啥?”安立诚抬起头,笑笑:“不认字,咋给老百姓当家?”

萨丽玛没再说什么。她把腌菜和新鞋搁在桌上,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下那个人,还在写字。

区长的活儿,比赶骆驼复杂得多。安立诚上任头一个月,就遇到三件事:

第一件,是牧民纠纷。两家牧民为草场打架,一个说对方越界放牧,一个说对方先动了手。安立诚把两家叫到区上,没有拍板,先问:“你们两家的草场,中间隔着啥?”

“隔着一条干沟”。

“干沟谁家的?”

“没人家的”。

“那就好办”。安立诚说,“从今天起,干沟东边算你家的,西边算你家的,以沟为界。谁再越界,按规矩办”。

两家牧民面面相觑,都服了。

第二件,是牧主和雇工的事。一个牧主拖欠长工工钱,长工告到区上。安立诚把牧主叫来,问:“你欠他多少钱?”

“没欠。说好了一年三石粮,年底给”。

“给了吗?”

“……还没到年底”。

“那到年底,你给不给?”

“给。可他要先干活”。

“他活干了吗?”

“干了”。

“那不就结了”。安立诚一拍桌子,“活干了,粮就要给。到年底不给,你来找我——我按明花的规矩,给你说道说道”。

牧主悻悻地走了。长工千恩万谢,安立诚说:“不用谢。你记住了——新社会,干活拿钱,天经地义。谁再欺负你,你来区上找我”。

第三件,是汉族移民的事。解放后,从内地迁来几户汉族人家,在明花落了脚。有人不愿意——“草场本来就紧张,又来分地的”。

安立诚把大家召集起来,说:“乡亲们,咱们明花的草场,是老天爷给的,也是老祖宗打下来的。可你们想想——咱尧乎尔当年从西至哈至迁来的时候,是谁给了咱一口饭吃?是当地的汉族老乡。如今他们遭了难,迁到咱这儿,咱能撵人家走?”

没人说话了。

“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安立诚说,“咱明花,尧乎尔人、汉族人、藏族人、蒙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就是一家人。新来的汉族老乡,分草场、盖房子,咱帮一把——帮人就是帮己”。

那几户汉族人家,在明花落了户。后来,他们家的孩子跟尧乎尔孩子一起上学,一起放羊,成了明花的新居民。

夜里,安立诚坐在区政府的院子里,抽着旱烟,想着这些事。他忽然觉得,当区长,比赶骆驼累多了——赶骆驼,累的是身子;当区长,累的是心。

可这累,值——他操的,是明花老百姓的心。骆驼护群,人护家。他这辈子,认准了这片土地,认准了这片土地上的人。

安立诚当区长后,添了一样新毛病——爱往牧民家里跑。区上的文书小李劝他:“安区长,您是区长,有事让他们来汇报就行了,何必一家一家跑?”

“坐在办公室里,听不见真话”。安立诚说,“草原上的事,得站在草原上看。我赶骆驼的时候,就明白一个理儿——骆驼要喝水,你得牵着它到水边去,不能在家里等它自己来”。

他跑遍了祁明区的六个村、两个牧场,哪家有几口人、几峰骆驼、几只羊,心里都有本账。牧民们见了他,不再叫“安区长”,都喊“立诚哥”或者“老安”——像是喊自家的兄弟。

冬天,一场大雪压塌了几户牧民的棚圈。安立诚连夜带着区上的干部,顶着风雪去救人。他把自己家的骆驼毛绳、毡子都拿了出来,又挨家挨户动员:“先救急,回头再说别的!”

那一夜,明花人看见他们的区长,在雪地里扛着木头,跟牧民一样干活,棉袄湿透了,冻成了冰壳子。

第二天,雪停了。被救的牧民拉着安立诚的手,说不出话。安立诚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日子,咱一块儿过”。

晚上回到区上,小李给他端来一碗热姜汤,说:“安区长,我算服了您了。您这区长,当得比骆驼客还累”。

安立诚喝了一口姜汤,笑了笑:“累是累,可心里踏实。骆驼驮着盐走一天,累;可它知道,盐到了地方,就有人能吃上饭。我这区长,也一样”。

可他不知道——在他忙着学字、跑牧户的时候,一封从酒泉送来的急信,正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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