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元旦刚过,区上捎来通知:祁连、明花两乡,要推选代表,去酒泉给解放军献旗。

明花人选了安立诚。祁连乡选了他们的乡长——一个姓杨的尧乎尔干部。

献旗的事,是郭明山牵的头。他给安立诚捎话说:“解放军第九师驻扎酒泉,帮咱肃清了这一带的土匪。老百姓自发组织,要给部队献旗,表表心意。你代表明花来”。

安立诚犯了难:“献旗……献啥旗?”

“锦旗”。郭明山说,“红缎子,金字。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就等你们来写字”。

安立诚跟杨乡长合计了一路。杨乡长说:“旗上的字,得好好斟酌——这是咱祁连、明花百姓的心意”。

“写啥呢?”安立诚问。

“我寻思着,写‘感恩’?”杨乡长说,“感谢解放军救了咱”。

安立诚摇头:“感恩,是咱欠他们的。可咱老百姓跟解放军,不是谁欠谁——是自家人。写‘感恩’,生分了”。

“那写‘解放’?”

“解放是大事,可光写解放,显不出咱的心意”。安立诚想了想,说,“我寻思着,写‘新生’——解放军来了,咱明花人新生了。咱老百姓,从旧社会活过来,过上了新日子——这就是新生”。

杨乡长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好!‘新生’!这词好!咱祁连、明花的百姓,是死过一回,又活过来的——解放军给了咱新生!”

一九五〇年一月十二日,祁连、明花两乡的代表,赶着马车,拉着锦旗,进了酒泉城。

第九师的驻地,红旗招展。战士们列队欢迎,锣鼓敲得震天响。安立诚和杨乡长一人捧着一面锦旗——红缎子,金线绣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献旗仪式上,安立诚把锦旗双手捧给第九师的首长。首长是位四十多岁的军人,接过锦旗,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新生”,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谢谢乡亲们!这面旗,我们收下了。‘新生’二字,我们记住了——人民的新生,就是我们的使命!”

安立诚第一次被人敬军礼。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半晌才憋出一句:“首长,我……我就是个赶骆驼的”。

首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赶骆驼的,也是咱新中国的主人!”

那一刻,安立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亮堂了。

献旗那天,台前站满了人。旗展开的时候,风把一角吹起来,红底金字,亮得晃眼。有个扎小辫的丫头,挤在最前头,仰着脸,跟着大人念那旗上的字。她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她回头问她娘:“娘,解放军,是咱的亲人?”她娘说:“是”。

献旗仪式后,郭明山找到他,说:“立诚,组织上研究过了——想安排你到祁明区工作。区里刚成立,缺干部,尤其是熟悉本地情况的干部”。

“我?”安立诚愣了,“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不识字,可以学”。郭明山说,“谁也不是生下来就识字的。你在明花有威望,老百姓信你,这就是最大的本事。你到区上,先当副区长,跟着老同志学,边干边学”。

安立诚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老刘头满月酒上说的话:“明花要是有你这样的干部,咱的日子肯定能好过”。

他咬了咬牙:“行。我干。可我得先把话说在前头——我要是干得不好,你们撤了我,我回明花赶骆驼,绝无怨言”。

郭明山笑了:“好!就冲你这句话,我信你”。

从酒泉回来,安立诚把郭明山的话带回了明花:“组织上研究过了,想安排你到区里工作”。牧民们听了,议论纷纷——有人高兴,有人担心。

老刘头说:“立诚,你当官了,可别忘了明花的乡亲们”。

“忘不了”。安立诚说,“我当官,就是给乡亲们跑腿的。骆驼驮盐,跑的是路;我当官,跑的是事”。

萨丽玛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晚上,她给安立诚缝了一身新衣裳——蓝布的对襟褂子,是当干部的“行头”。她一边缝一边说:“你当官,我不拦你。可你记住——不管当多大官,你都是明花的人,都是安解放他爹”。

安立诚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安立诚,走到哪儿,都是明花的人”。

从酒泉回来,明花人也要给自己绣一面旗。萨丽玛裁了红布,绣了四个字——“当家作主”。她绣了七天,眼睛都熬红了。

挂旗那天,会场设在区公所的大院里。院子里站满了人,各乡各村的代表,穿着最好的衣裳。

安立诚双手捧起旗子,走到旗杆下。他个头高,可那天,他站在旗杆底下,站得特别直。

“往后,咱明花的事,咱自己说了算”。他说。

旗子升上去的时候,风把旗面兜开,那四个字在阳光里亮得发烫。

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句:“毛主席万岁!”

起先是一个声音,后来是很多声音,在山谷里滚。

安立诚没有喊。他仰着头,看着那面旗。

他想起了过去那些年——骆驼驮盐、散兵抢掠、连夜跑反。他想,这一面旗,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

献旗以后,区上办了一场简朴的宴席。

菜不丰盛,就是手抓羊肉、油饼子、一壶砖茶。可全院子的人都吃得热火。

安解放那年还小,跟着大人跑前跑后,抓了一把枣揣兜里。

“解放”。安立诚喊他。

“阿爸”。

“过来,认认人。这位是贺头人,这位是白头人,这位是——”

安立诚一个一个地给他介绍。小解放歪着头,一个一个地叫。

后来安解放说,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明花有这么多家,这么多姓。

“都是一家人”。安立诚说,“记着这句话,长大你就明白咧”。

送出去的那面旗,后来被解放军带走了。留在明花的这一面,一直挂在区公所的墙上。安立诚说:“看到它,就想起——咱明花人,跟解放军,是一家人”。

打那以后,明花人跟解放军,就成了一家人。解放军送来药品、种子、文化课本;明花人送去骆驼、烧壳子、奶茶。有一年,部队在明花驻扎,牧民们把最好的房子让给部队住,自己住帐篷;部队的连长感动得直搓手,安立诚说:“谢啥?咱是一家人”。

多年以后,那面“当家作主”的旗,还挂在明花记忆馆里。旗面的红,褪了一点;可那四个字,一针一线的针脚,还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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