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早早地就看出了淑娴娘的心事重重,等孩子们都走了之后,关心地问:“淑娴娘,有心事儿啊?”
坐在餐桌旁绣墩上的淑娴娘,抬头看了看转到椅子上坐的公公,和仍然坐在绣墩上的婆婆,开口说:“爹,娘,我还是想和您俩说说淑娴相亲的事。”
公公闷头裹着烟袋,婆婆用鼓励的眼光看着淑娴娘,她继续说:“三婶子说的这个头,是李兰香的亲外甥。”
屋里的三个人都知道,当妇女主任的李兰香,在分家里的地和财产时跑前跑后得很积极。还好,因为交地交财产的时候爷爷很积极主动,庄里也没有很穷的人,当时的干部没再把家产分了,才保住了一个完整的院子。当时,年轻气盛的李兰香就是妇女主任,对分地分财产可积极可主动了,态度比主要干部还蛮横。
爷爷还是闷头裹着烟袋,自己辛辛苦苦半辈子创下的产业、购买的土地,被干干净净得一分而空。提起这事心里就绞着劲地疼,提到当时跑前跑后的李兰香,牙根咬得就痒痒。昨天,淑娴娘一跟他说提亲的事儿,爷爷就听出来说的是李兰香的外甥,当时愣了愣神,没说什么。这总归是宝贝孙女的终身大事,不能把个人的感情掺杂在里面,影响到孩子的幸福啊!
奶奶看了一眼抽烟的倔老头,又转头看着儿媳妇说:“淑娴娘啊,你再想想,廉中立功唱大戏的时候,李兰香不是也跑前跑后地张罗着吗?她就是个愣头愣脑、没心没肺的枪头子。”
爷爷也从嘴里拿开烟袋:“你娘说的也在理儿。”顿了顿又接着说:“淑娴这么大,没婆家,成分拖累是很大的原因。淑娴想替家里多干两年活,给家里多分担分担负担,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裹了一口烟袋,又接着说:“我觉得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咱闺女的眼眶子高,没有相中的人儿。你看看咱闺女,模样是上乘,关键是文化程度还高,人又聪明。你们再看看十里八乡,哪有几个配上咱闺女的?别说咱闺女了,就是我也没看上一个。一个个的,就知道下力干活,哪有一个精神的?上过学有文化的更没有了。”
说完一大段话,又深深地裹了一大口烟袋,总结性地说道:“要我说啊,先相相小孩再说,我听你们昨天说,小孩有文化有工作长得还好。别光听,先看看再说。”
淑娴娘豁然开朗了,说起话来,轻松了很多:“行,爹,听您的。”接着话锋一转又说:“爹,娘,还有一个事儿,我想给您们说一下。这个小孩他娘是个填房,从他们很小,他爹就死了,他上边一个哥哥,下边还有两个妹妹,都还小,还没有出嫁,负担挺重的。再说,他娘,就那个五姑脾气很大、很不好。”
爷爷又拿开烟袋,接过了话头:“他娘脾气大,是可以理解的,年纪轻轻死了丈夫守了寡,一大窝子孩子,脾气不大养不活啊。再说了,一个小寡妇领着一窝孩子,还能想起来叫孩子上学,就这一点,说明这个女人就不简单。你还说的妹妹小负担重,我觉得就是这几年的事儿,稍微长上两年就可以挣工分了,也成不了多长时间的负担。”
裹了一口烟袋,又加重语气总结性地说:“叫我说啊,还是先相相小孩。到时候,淑娴娘,你和福临都一块陪着淑娴去相相,只要小孩好,家庭什么的,都可以向后放放。”
公爹这么一开导、一分析,淑娴娘心里豁然开朗了。
沉重的心理压力压了淑娴娘整整一天,既想着大闺女早点嫁出门子,又害怕闺女嫁到一个不顺心不如意的人家,受一辈子罪、抱一辈子屈。
闺女的终身大事不敢有半点的马虎大意。能够敞开心扉商量闺女大事的丈夫,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城没法商量。跟闺女自己商量起来,总是不着急不着急的不当一回事儿。和大儿子商量吧,总归也只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不会有太好的建议。
苦苦思索一天的淑娴娘,只能晚饭后找公公、婆婆聊聊闺女的终身大事。她知道走南闯北几十年的公公,思想活、眼光远、看问题深刻,能拿大主意,老婆婆考虑问题周到、周全,可以给予更好的宽解。
最重要的一点是,公公、婆婆都和她自己一样深深地爱着孩子们,能够全心全意地为孩子着想。
淑娴娘和公婆说了一会儿话,又和婆婆去西屋看了看孩子,回到自己房里时,淑娴正坐在炕沿上借着放在梳妆台上的灯光缝补着一条裤子。她仔细一看,是昨天刚洗过的福庆的,生气地说:“这孩子整天不知道上哪里野去。”顺势坐在闺女旁边的炕沿上,说:“淑娴啊,娘想跟你说说相亲的事。”
不出所料的,淑娴说了一句:“娘,不急,过几年再说吧。”
娘生气地说:“你都多大了,可不能再等了,再等就嫁不出去了。”
淑娴连头也没抬,继续缝着她手里的裤子,说:“其实,不嫁也挺好的。”她觉得爷爷、奶奶年龄都大了,娘的年龄也在慢慢变老,逐渐地都需要人照顾了,强烈的家庭责任感驱使着她想自己的事情太少。
姚氏急了:“越说越不像话,不嫁怎么行啊!”接着又换了一种语气说:“其实我和你爷爷奶奶也聊过了,觉得你三奶奶说的这个小孩还是不错的,有文化、有工作、长得还不错。”见闺女缝着裤子没说话,娘接着继续说:“咱先相相小孩再说,后天我和福临都和你一块去相相看,你觉得怎么样啊?”
淑娴在娘面前还是有些害羞,微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轻声地吐出了一个字:“行。”
娘又说:“我也打听了一下,他姊妹四个,一个哥哥已经娶了亲,还有两个妹妹需要照顾。”淑娴听着没有说话。娘继续说着:“听说他娘是个填房,他爹早就死了,他娘一个人拉扯着四五个孩子,也挺不容易的。听说他娘脾气不大好。”
淑娴说话了:“其实这都无所谓,他娘一个人拉扯四五个孩子,脾气大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啊。”
娘释然了,说:“我就担心这些,害怕负担大,俺闺女嫁过去受气。这我就放心了。”
李兰香的事,娘没跟闺女说,这事和闺女嫁过去的婆家没有多大的关系,说出来平白无故地给闺女增加思想负担,没有必要。
淑娴说:“这都无所谓的,不知道小孩怎样。”
娘说:“那行,咱后天相相看,想到的咱都问问。”
淑娴羞涩地点了点头,这时裤子也缝完了。她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疙瘩,咬断线。翻过来裤腿,拉开看了看,在正面基本看不出来缝过的痕迹,不影响少年小男孩的虚荣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