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源被押到酒泉的第三天,安立诚也到了。

军管会让他去“认人”,确认没抓错。审讯室里,高自源铐在铁椅子上,垂着头,认了命。赵主任指着名单说:“这名单上,甘肃境内潜伏的特务,一共二十七个。安立诚同志,你立了大功”。

“我就是个赶骆驼的”。安立诚说。

赵主任笑了:“赶骆驼的,也能干大事”。他停了停,“按组织程序,你这样的情况,可以安排到县里工作。民政科缺人——你想不想来?”

安立诚想了想,说:“赵主任,我媳妇刚生了娃,家里走不开。再说,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坐在办公室里,反倒耽误事。明花那边,我还能干点实事”。

赵主任点点头:“也行。你先回去,把家安顿好”。

从军管会出来,安立诚在酒泉街头转了一圈。城门口的旗子红得晃眼,街上的兵来来往往,见了人,点头。街边卖杂货的铺子开着门,老板一边摆货,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这城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死气沉沉,如今连风都像是活的。

他进了一趟铺子,买了一罐奶粉——周大夫说的,奶粉能补奶水。又买了两斤红糖、一包茶、一块蓝布,揣着这些东西,赶着白骆驼回了明花。

到家,天已经黑了。萨丽玛听见驼铃声迎出来,看见他,先是一喜,又是心疼:“你买这些干啥?奶粉多贵!有这钱,不如给娃娃扯两尺布”。

“布也买了”。安立诚从褡裢里掏出来,“周大夫说,娃娃长得快,多做两件换洗的”。

萨丽玛接过布,眼眶红了。她嘴上嫌他乱花钱,心里却知道,这个男人是疼她和娃娃。

安解放躺在炕上,小脸皱巴巴的,睡得正香。安立诚蹲在炕边,看了半天,问:“他这几天乖不乖?”

“乖。就是能吃。夜里要吃两回”。萨丽玛说,“你买的奶粉,正好用得上”。

“那明天给他煮上”。安立诚说,“周大夫说,奶粉要兑水煮开,不能直接用凉水冲”。

“你倒懂”。

“还有个事”。安立诚说,“娃娃满月要办满月酒——明花的规矩,头胎满月,亲戚朋友都要来”。

“办”。萨丽玛说,“老刘婶、才让阿姐、巴图尔家的嫂子,都说要来看看娃娃”。

安立诚顿了顿,说:“巴图尔家的嫂子……她一个人带着小锁阳,不容易。满月酒,请她来,多坐会儿”。

“请了”。萨丽玛说,“我还跟她说好了——往后小锁阳就在咱家吃饭,跟解放一起吃”。

安立诚没说话,只握了握她的手。

满月酒那天,明花十七户人家,几乎都来了。老刘头提了一只鸡,才让大叔家送来一包酥油,老耶尔赤带来一卷亲手写的红纸——上面写着祝福的话。萨丽玛把炕桌摆开,奶茶一壶一壶地续。

安立诚抱着安解放,请老耶尔赤给娃娃“赐名”——按明花的规矩,老人赐名,娃娃好养活。

老耶尔赤看了看娃娃,又看了看安立诚,说:“这娃娃,生在解放那年,叫解放,好。我再给他加个尧乎尔名字——‘巴图’,勇敢的意思。他爹叫立诚,他叫巴图——父子俩,都是好样的”。

“巴图……”安立诚念了念,“好。安解放,安巴图,大名小名,都有了”。

老耶尔赤把红纸卷起来,递给萨丽玛:“收着。等娃娃长大了,念给他听”。

酒喝到半截,老刘头红了脸,拍着桌子说:“立诚!你如今是明花的名人了——活捉特务,缴了枪,解放军的领导都夸你!你往后,是不是要当大官了?”

安立诚摇头:“我不当官。我就想守着明花,把日子过好”。

“那不行”!老刘头一拍桌子,“你这样的本事,窝着可惜了!明花要是有你这样的干部,咱的日子,肯定能好过”!

众人跟着起哄:“对!立诚当干部”!

安立诚哭笑不得。他看了看萨丽玛,萨丽玛只是笑,不说话。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安立诚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天上的星星。白骆驼卧在骆驼棚里,小银铃卧在它身边,母子俩头挨着头。他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落进土里,一明,就灭了。

他想起郭明山的话:“你有胆量,有威望,又认得这一带的路——你这样的人,正是革命需要的”。他又想起老刘头刚才那几句醉话。

夜风从海子那边过来,带着碱土的味儿。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该做点什么——不为当官,为了明花的老百姓,能把日子过得像个人样。

那天夜里,白骆驼起来走了一圈。它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卧回草棚里,卧在小银铃旁边。

安立诚看着它,忽然想起这些天它走过的路——过沙梁,蹚碱滩,翻祁连山的雪线,一声不吭,一步一步,把人驮回了家。

“老伙计”。他说,“回家了”。

过了几天,日子照旧:他放骆驼,修圈,给儿子煮奶粉。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看海子,看骆驼城,看沙梁,眼里多了点从前没有的东西。

一天早上,他起得早。推门出去,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光一层一层漫过沙梁,像谁拿一把大刷子,把明花的天,一点一点刷亮了。远远的,有人赶着羊群出滩,鞭子甩得脆响。

后来明花人讲起他,都说:安立诚是从这个院子里走出去的。他什么都没带,就带了那串驼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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