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立诚在高台守了五天。

第五天夜里,高自源的“朋友”露面了——一个穿皮袄的胖男人,半夜翻墙进了车马店。安立诚看在眼里,记下时辰,连夜赶到军管会设在高台的联络点报信。

第六天凌晨,收网。安立诚带路,两个战士翻墙进了车马店。高自源惊醒,手往枕头底下摸——安立诚眼疾手快,一脚把枪踢飞,把人死死按在床上。胖男人想从后窗跑,被埋伏的战士堵了个正着。

高自源被五花大绑,押回酒泉。赵主任打开他的皮箱:一叠名单,几份证件,一部小型电台。他一页一页看完,长出一口气:“好!这些潜伏的特务,一个也跑不了”!

安立诚没参加庆功。家里托人捎信到高台:要生了。他连夜往回赶。

白骆驼跑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看见了莲花寺的残墙,看见自家院子里的沙枣树——还有门口挂着的那条红布条。明花的规矩:家里添了丁,门口挂红。

安立诚的心猛地一跳。他翻身下驼,冲进院子。

屋里点着灯。周大夫正收拾家什,见他进来,笑着说了一句:“母子平安”。萨丽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笑着,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裹在蓝布里。

“回来了?”她轻声说,“看看你儿子”。

安立诚蹲在床边,看着那个小东西。婴儿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瘪一瘪。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手指头在离婴儿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他的声音有点哑,“他叫啥?”

“等你起名呢”。萨丽玛说,“明花的规矩,爹给娃起名”。

安立诚想了想。他想起这几个月——打散兵,缴枪,见解放军,活捉高自源;想起郭明山说的“革命”,想起赵主任说的“新中国”。

“叫解放”。他说,“安解放。他是解放那年生的——这辈子,都能赶上好时候”。

“安解放……安解放……”萨丽玛轻轻念了两遍,“好。这名字好”。

婴儿忽然睁开眼,看了他爹一眼,又闭上了。

安立诚的心,一下子化开了。

就在这时,白骆驼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安立诚走出去,看见它卧在骆驼棚里,肚子鼓鼓的——它也要生了。

“好家伙,”安立诚笑了,“你倒会挑时候”。

他跑去喊他爹。安进德是明花最懂骆驼的老人。他蹲在圈里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胎位不正。难产”。

安立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能救吗?”

“看它自己的命”。安进德说,“骆驼难产,十有八九,一尸两命”。

白骆驼卧在地上,粗重地喘息着,眼睛望着安立诚——那眼神,像在说:帮我。

安立诚蹲下来,摸着它的脖子:“白骆驼,你挺住。你是我爹留给我的,你驮了我十年盐。你要挺住”。

萨丽玛听说白骆驼难产,不顾自己刚生完孩子,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骆驼棚。她看了看白骆驼,又看了看安立诚,说:“你去烧水”。

“烧水?”

“骆驼下崽,跟人生娃一样”。萨丽玛说,“要热水,要干净布”。

安立诚烧了水。萨丽玛跪在白骆驼身边,给它揉肚子,一边揉一边念叨:“白骆驼,你争口气。我儿子刚出生,你也让你的孩子出生。咱娘儿俩,都靠你驼盐养活呢……”

白骆驼的眼睛里,滚出两颗大大的泪珠。

折腾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小骆驼终于落地了——通体雪白的一峰小公驼,湿漉漉地躺在沙地上,四条腿还在发抖。

萨丽玛用干净布把它擦干,又挤了自己的奶水,喂到它嘴里。小骆驼吧嗒吧嗒地舔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活了”。萨丽玛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白骆驼,你当娘了”。

安立诚站在旁边,喉咙发紧。他蹲下来,摸了摸小骆驼的头:“白骆驼,你有后了。咱家,也有后了”。

他想了想,说:“小骆驼,就叫银铃吧——咱家的驼铃是银的。你长大了,驮着铃铛,走到哪儿,响到哪儿”。

“好。安解放,银铃——咱家一下子添了两口”。萨丽玛说。

安立诚看着初升的太阳,看着院子里的一对新生,忽然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

他掏出怀里的驼铃,摇了摇。叮当,叮当。

白骆驼听见铃声,抬起头,叫了一声。小骆驼跟着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嫩,像一只小羊。

安立诚笑了。这辈子,他还没有哪一天,心里这么满过。

三天后,小银铃就敢跟着它娘在院子里走了。四条腿细细的,走起来摇摇晃晃,像个会跑的大雪球。安立诚蹲在院子里看它,怎么看都看不够。

“像你爹”。萨丽玛笑着说,“白骆驼小时候,也这么白,这么能闹腾”。

安立诚摸了摸小骆驼的头:“快长吧。长大了,咱一块儿走盐道”。

“那可得好几年”。萨丽玛说,“骆驼三岁才成年,五岁才能驮重货”。

“不急”。安立诚说,“骆驼有的是时间,咱也有的是时间。等银铃长大了,安解放也该上学了——到时候,咱家的日子,肯定比现在好”。

院子里,白骆驼卧在沙地上,慢悠悠地嚼着草料。小银铃趴在它身边,头靠着它的脖子。阳光落下来,照在母子俩身上,白得耀眼。

安立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骆驼这东西,认家。你从小养它,它一辈子都认得你。比人还认情”。他伸手摸了摸白骆驼的耳朵,白骆驼抬起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老伙计,”他说,“好日子在后头。咱一块儿看”。

远处,莲花寺的残墙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海子边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应和他的话。

银铃长得快。开春,能跟着它娘到院子里晒太阳;到了夏天,就敢跟着大骆驼上滩了。它干活有一桩好处:不挑路。沙梁陡,它就把脖子低下去,一步一步往上顶;雪后碱滩上滑,它就走得慢,蹄子踩实了,再抬第二条腿。安立诚说:“骆驼这东西,你越懂它,它越懂你”。

有一年春天走盐道,遇上一场大风沙,天和地连成一片黄,人睁不开眼。安立诚把缰绳缠在手腕上,跟着银铃走。银铃鼻子贴着地,走了半天,把人和骆驼一起领到了莲花寺。安立诚给它添了一把料,说:“银铃,你救了咱俩”。

入社那年,银铃已经长成了一峰壮骆驼。安立诚把它送进队里的驼群,摸了摸它的脖子:“银铃,你去集体了。好好干活”。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很多年后,明花记忆馆里存着一张照片——照片上,安立诚蹲在白骆驼身边,手搭在它的脖子上。说明牌上写着一行字:“白骆驼,明花的功臣。驮过剿匪的弹药,驮过支前的粮,驮过安家三代人的日子”。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1949年的这个深秋,骆驼棚里只有一峰刚当了娘的老骆驼,和一峰还没站稳的小驼羔——而它的故事,才刚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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