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立诚看着地图,看了很久,指着一个地名:“高台。他要往新疆跑,走高台最近。高台有驼户,有车马店,人杂,好藏。而且——”他顿了顿,“城外有一片苇子滩,藏个人,十天半月没人找得着”。
赵主任眼睛一亮:“你熟悉那片苇子滩?”
“赶骆驼的人,哪儿有水,哪儿有草,哪儿能藏人,心里都有数”。安立诚说,“苇子滩里有一条暗渠,通着黑河。人钻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赵主任一拍桌子:“好!重点查高台”!
“不过,”安立诚说,“我有个条件”。
“我媳妇快生了”。他说,“我想先回家一趟,安顿好她,再出发”。
赵主任笑了:“这个好办。县医院有个接生的周大夫,我让她去明花守着。办完事,给你放假,回去当爹”。
安立诚咧开嘴笑了。这是他进酒泉以来,头一回笑。
他连夜赶回明花,只住了一夜。他跟萨丽玛说了任务,萨丽玛没有拦他。她肚子大了,弯腰费劲,扶着门框,一件一件给他收拾褡裢:一双新鞋,一壶水,一包炒面,一把锁阳。
“带上驼铃”。她说,“它响着,我就知道你在路上”。
安立诚把驼铃揣进怀里,看了看她的肚子:“等我回来”。
“嗯”。萨丽玛说,“回来,给你看儿子”。
第二天,安立诚骑着白骆驼出发了。他先到高台,找到了一个老驼户——以前常跟他搭伴跑新疆的老朋友,姓马,回族。老马见了他,问:“立诚,你跑这一趟,是干啥?”
“找个人”。安立诚压着嗓子,“马哥,你最近见没见过一个外路人——瘦高个,长脸,三角眼,说话带南方口音,左手食指断了一截?”
老马想了想:“有。前两天,有个这样的主儿,在我这儿雇了两峰骆驼,说去玉门。出手阔绰,给的是金条”。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西。走的不是官道,是小路”。老马说,“我觉着这人不对劲,特意留了个心眼。他雇骆驼的时候,问过一句话——问去星星峡的路,好不好走”。
安立诚心里有数了。高自源要去星星峡——那是进新疆的门户。
“马哥,”他说,“你帮我盯着。人要是回来了,或者有信儿,托人去明花找我”。
“行”。老马说,“可你自己也当心。这主儿,不像善茬”。
他在老马家住了一夜。炕烧得滚烫,他翻来覆去,天不亮就醒了。第二天一早,他没急着追,先回了明花,在莲花寺一带等了三天。
这三天,正赶上明花过队伍——西进的解放军,要从明花过。消息是过路的驼户捎来的。明花人连夜动火,家家把存的白面和上,锅底烧得通红。安家的锅也支在院子里,烙出来的烧壳子,摞了一箩筐。安进德说:“咱明花穷,可不能让队伍饿着走”。
队伍过境那天,道边站满了人。有人往战士手里塞烧壳子,有人提着奶茶壶挨个倒。一个念过书的排长一边道谢,一边说:“乡亲们,我们是人民的队伍,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个老阿妈提着壶跟出去老远,倒到最后,壶底朝天。有个娃娃跟着马队跑,被娘一把拽回来,鞋掉了一只。
那天晚上,场院上点了三堆火,火苗子蹿得有半人高。明花人围着篝火,唱了一夜的歌。老歌手们唱《西至哈至》,唱《敬酒歌》,唱《牧羊歌》;唱一段,歇一歇,喝一口茶,再唱一段。娃娃们跟在后头学,调子跑得老远,大人们也不嫌。唱到热闹处,安立诚也跟着哼了两句——他嗓子不行,可架不住心里热。安进德端起酒碗,说:“解放军来了!咱明花,要过好日子了”!
第二天,场院上又开了“翻身会”。当中摆一张桌子,放着人民政府的布告,由识字的念给大伙儿听。会从晌午开到日头偏西。安立诚代表牧民们讲话:“乡亲们,咱明花,从今天起,再不用看马家军的脸色了,再不用怕保甲长的鞭子了!咱明花人,要过自己的日子了”!会散了,他让人把安家的酒端出来。酒是土法酿的,碗是木碗。他给每个老人斟满,说:“老辈人没能看见这一天——咱替他们喝”。老人们把碗举起来,先往地上洒一点,再喝。
第三天头上,老马托人捎来口信:“那人回来了,藏在高台城东的一处车马店里,说要等一个‘朋友’,再走”。
安立诚连夜赶到高台。他换了身旧皮袄,扮成收皮货的客商,住进车马店斜对面的客栈。白天,他在城里转悠,装作看货,把车马店的前后门都摸了一遍。夜里,他趴在窗台上,盯着车马店的大门,一看就是一夜。
第二天黄昏,高自源出现了。灰布长衫,礼帽压得很低,低头走得很快。安立诚远远看着,一样一样对:瘦高个,长脸,三角眼——左手食指,果然断了一截。
他没有动手。他在等——等高自源的“朋友”露面,等他们接头,一网打尽。
这天夜里,客栈里来了几个跑生意的,围着火盆闲话。一个说:“听说了没?北京开了大会,新中国成立了”!另一个说:“早听说了——西边这一路,旗子都换了”。安立诚趴在窗台上,没回头。可他觉着,腰杆子,一下子直了。窗外,车马店的大门黑着;他心里,有一样东西,亮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驼铃,轻轻摇了摇。叮当。他想起萨丽玛的话——“它响着,我就知道你在路上”。
他还不知道——这一网下去,捞上来的不只是高自源,还有一条,通向明花新天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