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写下这首诗时,苏东坡已年过花甲,从海南儋州遇赦北归。途经金山寺,他看见自己当年的画像,回首一生,把三个贬谪地写成了功业簿。排在第一的,是黄州。

  公元1080年,四十五岁的苏轼带着一身伤痕,从汴京被押解南下,来到长江边的小城。因“乌台诗案”险些丧命的他,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一个戴罪的官员,一个落魄的文人,与这座陌生的城相遇了。谁会想到,这场相遇会成为中国文化史上最动人的篇章?


  黄州的诗意,从苏轼踏上古驿道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初到黄州,他无处落脚,暂住于定慧院。一个秋夜,他写下《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那只孤独的鸿雁,是他自己的写照——清冷、孤高、不肯随波逐流。

  生活是艰难的。“俸入所得,随手辄尽”,一家人面临温饱问题。老朋友马正卿为他请得城东的一块荒地,约有数十亩。这片地位于黄州城东的坡地上,苏轼把它命名为“东坡”,并自号“东坡居士”。他亲自开荒、播种,在《东坡》诗中写道:“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从此,天地间多了一个苏东坡。

  苏轼还在东坡高处搭建了几间茅屋,因落成时天降大雪,取名“雪堂”。躬耕东坡,问稼于农,解生活之困,达闲适之境。

  安国寺是他常去的地方,“间一、二日辄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则物我相忘,身心皆空。”这座城南的精舍,见证了他从黑暗到黎明的心理历程。悟道后的苏东坡,内心日趋安宁,胸襟愈发旷达。


  黄州的山水,给了他无穷的创作源泉。

  元丰五年七月十六日夜,月色如泻。苏东坡与好友杨世昌泛舟赤壁。在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江面上,杨世昌吹起悲凉的箫声,感伤英雄人物的短暂,哀叹人生的须臾。那一刻,处在人生最低谷的苏东坡,悟出了惊世骇俗的人生哲理:从事物变化的角度看,天地不过转瞬;从不变的角度看,事物和人类都是无穷无尽的。何必羡慕江水明月?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人人可以徜徉其间而自得其乐。

  归来后,他写下千古名赋《赤壁赋》,数月后又写下开一代豪放词风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同年十月,他再次夜游赤壁,写下《后赤壁赋》。黄州时期,苏东坡以“一词二赋”和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的《黄州寒食诗帖》,登上了宋代文学艺术的巅峰。

  据统计,苏东坡在黄州四年多时间,共创作了750多篇作品——诗歌214首、词79首、散文457篇、赋3篇,平均每两天一篇。文学上的代表作、书法上的代表作,都作于黄州。

  余秋雨在《苏东坡突围》中写道:“苏东坡在黄州写的那些杰作,既宣告着黄州进入一个新的美学等级,也宣告着苏东坡进入了一个新的人生阶段,两方面一起提升,谁也离不开谁。”


  东坡赤壁是黄冈最珍贵的文化地标。

  这座因赤壁之战故地和苏东坡“二赋一词”而闻名于世的楼阁群,古色古香的亭台楼榭镶嵌在峭壁之上,掩映在绿色丛中。二赋堂位于古建筑群的中心,始建于清康熙年间,因纪念苏东坡赤壁“二赋”而得名。

  堂内正中是巨幅木刻的《赤壁赋》和《后赤壁赋》,两侧有民国时期名士书写的“二赋”石刻。晚清重臣李鸿章题写的“二赋堂”匾额高悬其上,中国近代民主革命家黄兴撰写的楹联更是意味深长:“才子重文章,凭他二赋八诗,都争传苏东坡两游赤壁;英雄造时势,待我三年五载,必艳说湖南客小住黄州。”

  辛亥革命前夕,黄兴游览东坡赤壁时撰联励志。不久后武昌起义爆发,他被推为战时总司令,推翻了君主专制制度,践行了这幅名联的预言。一个“文”“武”合璧的赤壁,在中华文明史上独树一帜,成为黄冈历史文化的基石。


  今天的黄冈,苏东坡的印记无处不在。

  遗爱湖是这座城市最动人的诗篇。苏东坡在黄州时,与太守徐君猷交厚。徐君猷善政廉明,离任时苏东坡为他写下《遗爱亭记》:“何武所至,无赫赫名,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意思是:一个人所到之处没有显赫名声,离去后人们却思念他,这叫给后人留下仁爱。

  千年之后,黄州人把城中的东湖、西湖、菱角湖合而为一,取名“遗爱湖”。从2006年起,历经十二年建设,昔日的荒湖野汊蝶变成5.03平方公里的城中森林公园,集生态环保、文化传承、休闲娱乐于一体。

  公园分为十二个景区,名字全部取自苏东坡的作品:遗爱清风、临皋春晓、东坡问稼、一蓑烟雨、琴岛望月、红梅傲雪、幽兰芳径、江柳摇村、水韵荷香、大洲竹影、霜叶松风、平湖归雁。十二景名中包含了春夏秋冬、松竹梅兰、风花雪月等中国传统文化元素。

  走进公园,苏东坡纪念馆里展示着他的黄州岁月,寒食林里刻着当代书法名家作品,东坡田里再现他躬耕东坡的场景,红梅馆前数千株梅花盛开。每天,数以万计的市民在此健身、休闲、娱乐。这座不设围墙、不收门票的公园,被誉为“黄冈的城市会客厅”。


  黄冈的诗意,不止于苏东坡。

  这座城市自古就是“文化高地”。陆游在《入蜀记》中评价:“自牧之、王元之出守,又东坡先生、张文潜谪居,遂为名邦。”牧之是杜牧,唐武宗会昌年间任黄州刺史,写下《赤壁》等怀古之作;王元之是北宋文学家王禹偁,早苏轼八十二年到任黄州。由杜牧、王禹偁开启,至苏东坡达到巅峰的黄冈文脉,从此汩汩流淌。

  黄冈还是一片红色的热土。出席党的一大的13名代表中,黄冈籍有3人:董必武、陈潭秋、包惠僧。新中国开国将帅中,黄冈籍有102位。这片土地承载着太多的光荣与梦想。

  “惟楚有才,鄂东为最。”从明代至今,黄冈名人辈出,至近现代形成“喷涌之势”。李时珍、李四光、闻一多、黄侃、熊十力、汤用彤、胡风、王亚南……一个个星辰般的名字,都出自这片土地。

  2026年3月,历时五年编纂的《黄冈文学概览》正式出版,系统梳理黄冈两千余年文学发展脉络。古代卷收录杜牧、王禹偁、苏轼等文坛巨匠在黄州的创作高峰,近现代卷评述黄侃、闻一多等黄冈籍大家的创作道路,当代卷聚焦熊召政、刘醒龙等代表性作家。这是对千年文脉的致敬,也是对未来诗意的期许。

  站在东坡赤壁前,看长江东去,想起余秋雨的话:“黄州,注定要与这位伤痕累累的突围者进行一场继往开来的壮丽对话。”

  这场对话持续了九百多年,还在继续。二赋堂前,一波波游客乘兴而来,有人在楹联前驻足沉思,有人在木刻前轻声吟诵。遗爱湖畔,孩子们在音乐喷泉边嬉戏,老人们在苏公堤上散步,情侣们在琴岛望月。

  苏东坡在《遗爱亭记》中写道:“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九百多年后,他留下的仁爱,依然在这座城市里流淌。诗在,黄冈就永远是那个“一词二赋”的黄冈,永远是那个“大江东去”的黄冈。

  江流千古,诗亦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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