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白挥毫写下“彼美汉东国,川藏明月辉”,随州这座炎帝神农故里、曾侯乙编钟出土地,便于诗意结下了跨越千年的不解之缘。

  三国至清末1600余年间,214位诗人留下479首关于随州的诗词——从曹植到王维,从李白到韩愈,从欧阳修到陆游,一代代诗人以笔墨为舟,在汉东之国的山水间打捞文明的月光。

  随州,从来就不只是一座城,它是一首被反复吟诵了千年的长诗。


  炎帝故里:诗意的源头

  随州的文化底色,要从五千年前说起。

  炎帝神农诞生于随县烈山,他教民制耒耜、植五谷,开创了农耕文明。这份来自远古的馈赠,成为随州最深沉的文化基因。唐代大诗人李白对随州而言只是一位过客,然而他清楚明白地称随州是“汉东之国,圣人所出”之地。他在《冬夜于随州紫阳先生餐霞楼送烟子元演隐仙城山序》中,更直接将到随州拜访好友之行称作“入神农之故乡”。

  李白诗歌、裴旻剑舞、张旭草书被唐文宗御封为“三绝”,而张旭将李白此作写成书法《李青莲序》,一幅作品便占了“两绝”。

  炎帝的形象,在历代诗人的笔下不断被重塑与升华。今人有诗赞曰:“烈山问祖瑞云开,拜谒神农上锦台”;又有“神农炎帝地标鉴,古乐编钟天籁声”的咏叹。

  数千年来,关于炎帝的颂歌,随州人已经唱颂了几千年。炎帝神农的勤劳与奉献,早已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血脉,成为随州人精神世界最坚实的底座。


  李白过客:月光洒向汉东国

  盛唐的天空群星璀璨,而李白是最亮的那一颗。开元二十二年(734年),这位“诗仙”游历随州,拜谒道士胡紫阳后,在道观墙壁上题写了《题随州紫阳先生壁》:

  “神农好长生,风俗久已成。复闻紫阳客,早署丹台名。喘息餐妙气,步虚吟真声。道与古仙合,心将元化并。楼疑出蓬海,鹤似飞玉京。”

  诗中开篇便提到神农,将随州的道教仙踪与炎帝故里的古老传说融为一体。紫阳先生餐气饮露、步虚吟真的形象,与随州山水间的隐逸之气相得益彰。

  李白还写下了那千古名句——“彼美汉东国,川藏明月辉”。随州古称汉东国,“彼美”出自《诗经》,“明月”则指与和氏璧齐名的“随侯明珠”。在李白看来,随州之美,美在山川,更美在藏于山川之中的文明之光。

  此外,相传李白还在广水寿山对月抒怀,写下了家喻户晓的《静夜思》。1200余年后的今夜,同样的月光洒向广水这座小城,如霜月下,吟诵着李白名句的朗朗童声依然回荡。

  李白是随州的过客,但他留下的诗句,却让随州永远停驻在了盛唐的诗意里。


  欧阳修:随州是第二故乡

  如果说李白是随州的过客,那么欧阳修便是随州的归人。

  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4岁随寡母到随州投奔叔父,在此生活了约18年。他在《李秀才东园亭记》中深情写道:“随虽陋,非予乡,然予之长也,岂能忘情于随哉!”随州是他人生观、价值观形成的重要土地,也为他学术生命的成长作出了巨大贡献。

  有学者评价:“十七八年的随州生活,对欧阳修的成人成才关系重大。这里是欧阳修科举入仕的奋斗地,诗文革新的初心地。”

  少年欧阳修在随州留下了“画荻学书”的成语典故。更令人感怀的是,他在随州城南李氏家中偶然发现一筐旧书。其中,竟是韩愈的《昌黎先生文集》六卷。尽管当时年少未能深解其意,但韩愈文章“博大精深”的印象已深植心中。后来欧阳修成为宋代古文运动的领袖,与这次偶然的阅读不无关系。

  在随州期间,欧阳修留下了大量诗作。经专家考证,他在随州及离随后所写有关随州的诗有20首、文14篇。《早夏郑工部园池》写道:“夜雨残芳尽,朝晖宿雾收。兰香才馥径,柳暗欲翻沟”;《送目》中则有“长堤柳曲妨回首,小苑花深碍倚楼”的细腻笔触。22岁时所作《刘秀才宅对弈》,生动描写了与朋友在随州城区乌龙巷下围棋的情景。

  欧阳修的随州情结贯穿一生。明道二年(1033年),他借出差之机回随州探望叔父,重游李氏东园。随州成就了欧阳修,欧阳修也让随州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刘长卿:以随州为名的诗人

  在唐代诗人中,有一位特殊的存在——刘长卿,世人称他为“刘随州”。

  刘长卿于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受任随州刺史。他一生苍凉,遭遇三次兵祸,诗作中常透出乱世悲音。安史之乱后,他在诗中写道:“空庭客至逢摇落,旧邑人稀经乱离”。

  783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起兵反唐,此时74岁的刘长卿正在随州刺史任上。他写下“不敢淮南卧,来趋汉将营……井税鹑衣乐,壶浆鹤发迎”——满头白发、穿着补丁衣服的他,带着税款酒浆迎接征讨逆贼的军队。这是何等的悲壮与苍凉。

  刘长卿擅长近体诗,尤工五律,与他同时代的诗人权德舆自诩“五言长城”。他一生诗作颇丰,编有十一卷《刘随州集》。

  一个诗人,以一座城为自己的名字——这是随州与诗歌之间最深刻的羁绊。


  韩愈、王维与群星闪耀

  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也有三首诗涉及随州。元和十五年(820年),53岁的韩愈被召回京城,途中选择走随枣走廊,在随州与老友周君巢短暂相聚。他在《自袁州还京行次安陆先寄随州周员外》中写道:“行行指汉东,暂喜笑言同。雨雪离江上,蒹葭出梦中”。离别后又作《寄随州周员外》:“陆孟邱扬久作尘,同时存者更谁人”。同年,他推荐好友诸葛觉到随州读书,作《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邺侯家书多,架插三万轴”。

  王维也在诗中提及随州。《送丘为往唐州》中有“四愁连汉水,百口寄随人”之句——友人丘为将一家老小寄托于随州。随州在唐代诗人的笔下,已然是一个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地方。

  《彼美汉东国·随州古典诗词辑注》还收录了曹植、陆游、沈佺期等文坛巨匠的题咏之作。沈佺期《送乔随州侃》写道:“结交三十载,同游一万里。情为契阔生,心由别离死。……今尔归汉东,明珠报知己”——三十年的交情,万里同游,临别之际,以“明珠报知己”作结,暗合随州“随侯明珠”的典故。

  从三国到清末,1600余年间,214位诗人的479首诗词,构筑起随州浩瀚的诗意星空。


  编钟乐舞:青铜铸就的诗篇

  如果说,诗词是随州的精神年轮,那么曾侯乙编钟便是随州最震撼的青铜诗篇。

  1978年,2400多年前的曾侯乙编钟在擂鼓墩出土,65件青铜钟组成的庞大乐队,改写了世界音乐史。有诗人咏道:“墓葬尘封楚渡头,铜钟雁列认曾侯。轻挝已定玄黄律,穿越二千四百秋”。编钟“一钟双音、十二律齐备”的卓越性能,让今人得以聆听两千四百年前的礼乐之声。

  当代诗人吴波澜在《七律·随州行-观曾侯乙编钟》中写道:“曾侯铸韵造音深”——编钟不仅是乐器,更是承载着深厚音乐文化内涵的杰作。欣闻曾侯乙编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又有诗人长歌纪赞:“盘古开天启鸿蒙,炎黄尧舜享大同”。

  编钟与诗词,一个是青铜铸就的礼乐,一个是笔墨写就的华章,共同构成了随州文化的双璧。


  诗乡今日:千年文脉的当代回响

  2007年7月,广水市被中华诗词学会授予“中华诗词之乡”荣誉称号。如今,广水市已拥有600余人的诗词楹联学会会员队伍,拥有中国诗词学会会员25人。“中国书法之乡”“中华诗词之乡”“中国楹联文化城市”三张国字号文化名片,让随州当之无愧地成为鄂北的文化高地。

  随州市诗词楹联学会会长张立敏先生,以五十余载的诗词研究之功,历时数年编著《彼美汉东国·随州古典诗词辑注》。这部书集纳了三国至清末1600余年间214位诗人关于随州的479首诗词,从《随州志》未载的王钺《金刚坡望大洪山寺》,到鲜见选本的沈佺期《送乔随州侃》,再到陆游气势磅礴的《大洪禅师赞》,皆被精心辑录。书中收录的边居谊《绝命辞》“铁石肝肠忠义胆,精灵常向岘山留”,字字泣血,记录了随州籍南宋抗元名将镇守沙洋时散尽家财、血战元军、拒降自焚的壮举。

  翻开这部典籍,大洪山、桐柏山、涢水、溠水等山川水系跃然纸上。春有“山花似欲带桥流”的灵动,夏有“五月阴寒雪满山”的奇绝,秋有“雁度暮钟声”的悠远,冬有“洪山积雪”的静谧。四季风光皆入诗行,随州的诗意从未中断。

  从炎帝神农的远古传说,到李白笔下的明月辉光;从欧阳修18年的青春岁月,到刘长卿以城为名的苍凉人生;从曾侯乙编钟的青铜绝响,到今日“中华诗词之乡”的薪火相传——随州,这座汉东之国,用1600年的诗行,写就了一部关于文明、关于传承、关于守望的史诗。

  正如李白所言:“彼美汉东国,川藏明月辉。”这明月,照见了五千年的烈山,照见了两千四百年的编钟,也照见了每一个在诗行间穿行的灵魂。随州的诗意,不在远方,就在这片土地的血脉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吟诵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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