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人至此而喜。”

  这是后人化用欧阳修文意概括的十五个字,也是这座城市最精准的注脚。

  宜昌古称夷陵,“夷”为平易,“陵”为山丘——奔腾咆哮的长江穿过西陵峡的险滩,至此归于平缓;连绵起伏的群山至此逐渐低伏,让出一片开阔的河谷。而人到了这里,历尽艰险之后,也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转忧为喜。

  公元1036年,一位三十岁的贬官沿着长江水道来到夷陵。他叫欧阳修,因支持范仲淹、上书批评谏官高若讷而被贬为夷陵县令。带着满腔愤懑踏上这片土地时,他万万不会想到,这座小城会成为他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

  九百多年后,我站在西陵峡口的三游洞顶,俯瞰江水东流。欧阳修笔下的“至喜”二字,依然在这片山水间回响。


  宜昌的诗意,从欧阳修的贬谪之路开始。

  景祐三年(1036年),欧阳修初到夷陵。峡州太守朱庆基感念他的遭遇,在城中为他修建了一栋新房舍。欧阳修为之命名“至喜堂”,并写下《夷陵县至喜堂记》:“江山美秀,而邑居缮完,无不可爱。是非惟有罪者之可以忘其忧,而凡为吏者,莫不始来而不乐,既至而后喜也。”

  那一年早春,残雪未消,他写下《戏答元珍》:“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那“残雪压枝犹有橘”的意象,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写照?虽处逆境,犹有生机。

  他还写下“西陵山水天下佳”的句子,走遍夷陵的山山水水。在《三游洞》诗中,他写道:“漾楫泝清川,舍舟缘翠岭。探奇冒层险,因以穷人境。弄舟终日爱云山,徒见青苍杳霭间。”

  那山水的清音,抚平了他的愤懑;那朴野的民风,安顿了他的灵魂。在夷陵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写下了关于这座小城的二百余篇诗文,其中《夷陵九咏》九首诗,尽显对夷陵风光的赞美。后世评者说,欧阳修的文章,至夷陵而后工。

  夷陵之于欧阳修,是一个逆境中的重要转折点。此后他一路向前,不断攀登文坛和政坛高峰。而夷陵,也因为欧阳修的名字,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温暖的坐标。


  宜昌最动人的诗意,藏在三游洞的摩崖石刻里。

  唐元和十四年(819年)三月,诗人白居易由江州司马调任忠州刺史,与弟弟白行简同行。途经夷陵时,恰遇另一位诗人元稹——他由通州司马调任虢州长史,三人不期而遇于峡口。

  那一夜,月光如练。他们发现下牢溪口北岸有一个幽深的岩洞,于是燃炬探幽,在洞中通宵达旦,饮酒赋诗。白居易在《三游洞序》中写道:“又翌日,将别未忍,引舟上下者久之。酒酣,闻石间泉声,因舍棹进,策步入缺岸。”那“通夕不寐,迨旦将去”的游历,让这个无名之洞从此得名“三游洞”。

  白居易赠诗元稹:“夷陵峡口明月夜,此处逢君是偶然。一别五年方见面,相携三宿未回船。”那份偶然相逢的欣喜,至今还在洞壁间回荡。

  二百三十多年后,北宋嘉祐年间,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又同游此洞,留下了“后三游”的佳话。从此,三游洞成了历代文人墨客的朝圣地。如今洞中摩崖石刻林立,从宋代至今,诗人们把自己的心事刻进石头里,让这座岩洞成了一部立体的诗史。

  站在洞中,石壁上犹见“白居易”三字。导游说,每逢世界读书日,这里会有身着古装的演员,扮作白居易、苏东坡的模样,与游客对诗。当那句“夜泊三游洞,月明听猿愁”被吟诵而起,仿佛真的穿越了时空。


  宜昌的诗意,还写在长江边的那座亭子里。

  至喜亭始建于北宋景祐年间,同样是峡州太守朱庆基所建。他见长江险滩密布,船夫商旅经三峡而下,历尽艰险,便在江边修了一座亭子,供人休憩。欧阳修为它写下《峡州至喜亭记》:“作至喜亭于江津,以为舟者之停留也。且志夫天下之大险,至此而始平夷,以为行人之喜幸。”

  古人行船过三峡,“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这是李白在《上三峡》中写下的句子。逆水行舟,步步维艰。待船出西陵峡口,江水由湍急转为平缓,那劫后余生的庆幸,非亲历者不能体会。于是他们在至喜亭中“沥酒再拜相贺,以为更生”。

  南宋诗人范成大途经夷陵,登至喜亭写下同名诗作:“断崖卧水口,连冈抱城楼。下有吴蜀客,樯竿立沧洲。”

  那“断崖卧水口,连冈抱城楼”的意象,把至喜亭的形胜写得淋漓尽致。如今这座亭子于1984年重建于三游洞顶,金瓦朱栏,三层叠起。登亭远眺,西陵峡尽收眼底,葛洲坝长虹卧波。

  那“至喜”二字,既是古人的庆幸,也是今人的心境——来到宜昌,看见这般山水,谁不心生欢喜?


  宜昌最古老的诗意,要从两千三百年前说起。

  公元前340年,屈原出生于秭归乐平里。他是中国诗歌史上的第一座高峰,是汉语诗歌的源头活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十四字,成了中国士人精神的最高写照。宜昌是屈原故里,也是中国诗歌的精神原乡。2014年,宜昌被中国诗歌学会授予“中国诗歌之城”的称号,这是全国唯一获此殊荣的城市。

  秭归有个“三闾骚坛”,诞生于屈原出生地乐平里,有四百多年的历史,是现存最古老的诗社。每逢端午,诗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屈原祠前吟诗祭祖。余光中曾在此长吟《秭归祭屈原》,那“千古诗魂,在江上回响”的句子,至今还在江面上飘荡。

  杜甫曾路过此地,在《咏怀古迹》中写道:“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明妃即王昭君,同样是宜昌的女儿。群山万壑,仿佛都向着荆门奔去,那气象的雄浑,至今读来犹在眼前。

  陆游经过秭归,写《楚城》诗:“江上荒城猿鸟悲,隔江便是屈原祠。一千五百年间事,只有滩声似旧时。”江水如旧,诗魂不朽。


  宜昌的诗意,还写在李白三过峡江的身影里。

  开元十三年(725年),二十四岁的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第一次出蜀入鄂。船过荆门山时,他写下“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的千古名句。那壮阔的意象,那豪迈的胸怀,正是盛唐气象的缩影。

  三十四年后,五十八岁的李白因卷入永王李璘之乱,被判流放夜郎。他溯江而上,重过三峡。西陵峡中段的黄牛滩,船行三日,竟似原地徘徊。他写下《上三峡》:“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那“不觉鬓成丝”的慨叹,是英雄迟暮的苍凉。

  然而,命运陡转。船行至白帝城时,朝廷因大旱大赦天下。李白掉转船头,顺流东下,再次经过宜昌。这一次,他写下那首千古绝唱:“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从“三朝上黄牛”的艰难,到“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释怀,李白三过宜昌,恰好浓缩了他一生的起伏。宜昌作家韩永强说得好:“李白不是一个等闲之人,他的人生使命意识是与生俱来的。变幻万千的峡江,赋予了他太多的浪漫激情。”

  2024年,宜昌的艺术家们创作了舞蹈《轻舟已过万重山》,让人看到了一个积极乐观的李白。虽发须已白,但身姿依旧挺拔。


  今天的宜昌,诗依然活着。

  2025年4月,夷陵区围绕“跟着诗词游三峡”主题,在三游洞、三峡人家、黄陵庙等景区推出全民读书月系列活动。摩崖石刻前,扮作“白居易”“苏东坡”的演员与游客热情互动,对诗问答;三峡人家的明月台上,江风裹挟着古筝的弦音,将《早发白帝城》的诗句送入峡谷。

  “楚风号”游轮航行于两坝一峡之间,通过数字科技和沉浸式演艺,以屈原、昭君、李白为叙事主线,打造移动式时光剧场。游客在行船中可听、可赏、可参与,体验古今交融的楚文化雅趣。

  据统计,历代文人墨客在宜昌留下的诗作数以万计。从屈原到李白,从杜甫到白居易,从欧阳修到苏轼,从陆游到范成大——他们用笔墨把这片山水写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重要的地标之一。

  2014年,宜昌获评全国唯一的“中国诗歌之城”。此后每年举办大型诗歌活动三十余场,参与群众达十余万人。秭归有骚坛、萤火虫、兰蕙等二十多个诗社,会员一千多人。诗歌,早已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宜昌人日常生活的呼吸。

  站在至喜亭前,看夕阳沉入西陵峡。江水滔滔,奔流不息。想起欧阳修的话:“江山美秀,而邑居缮完,无不可爱。”

  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人至此而喜——这十二个字,道尽了宜昌的宿命。它是险滩的终点,也是平原的起点;是放逐的尽头,也是重生的开端;是诗人们漂泊的驿站,也是诗魂永驻的故乡。

  从屈原的天问到欧阳修的至喜,从李白的轻舟到今日的诗会——宜昌的诗意,从未断绝。

  诗在,宜昌就永远是那个宜昌——一座被诗句浸润千年的城,一个让“人至此而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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