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被4000多首唐诗反复吟咏的城。
《全唐诗》近五万首作品中,涉及襄阳的超过四千首;《唐诗三百首》中,与襄阳相关的诗篇多达二十七首。
从《诗经·汉广》的“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到宋玉开创赋体文学,从孟浩然的田园到李白的狂歌——襄阳的诗脉,流淌了三千年,从未断绝。
岘山之上:一块碑,两行泪,三千年的叹息
襄阳的诗意,从岘山开始。
岘山在襄阳城南,东临汉水,是城南屏障。晋代名将羊祜镇守襄阳时,常登此山置酒言咏。他曾在山上叹息:“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死后百姓为他在山上立碑,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预因名曰“堕泪碑”。
三百多年后,一个襄阳本地诗人登上岘山。他叫孟浩然,一生未曾入仕,隐居于城南鹿门山。站在堕泪碑前,他想起羊祜的慨叹,提笔写下那首千古名作: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那“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的感慨,让岘山从此成了中国诗歌史上怀古的圣地。张九龄登岘山时写下“信若山川旧,谁知岁月何”,李白登岘山时写下“且醉习家池,莫看堕泪碑”。每一个来到襄阳的诗人,都要到岘山走一走,在堕泪碑前站一站。岘山也因此独擅“岘”名——原本“小而高”的山皆可称岘,唯襄阳岘山因诗作的加持而获得了独一无二的文化厚度。
鹿门深处:一个隐士,一座山,一个诗派的诞生
而孟浩然,这个被李白赞为“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的诗人,把一生都献给了襄阳的山水。孟浩然是公认的山水田园诗派的鼻祖,现存二百六十首诗词作品。鹿门山、万山、岘山、鱼梁洲、高阳池、山寺鸣钟、汉江渡口——襄阳的这些名胜古迹,既是引发他诗情的现实触媒,又是构成他诗歌优美意境的重要元素。
他在《夜归鹿门山歌》中写:
“山寺钟鸣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
那鹿门山的烟树,那“幽人自来去”的寂寥,成了后世无数隐士心中的向往。孟浩然二十岁时便离开襄阳城南的涧南园,隐居鹿门山发愤苦读。涧南园位于襄阳城南、岘山南麓、汉水西南岸——他的家在岘山附近,汉江西岸,而鹿门山则在汉江东岸,与岘山隔江相望。每日乘船往来于两岸之间,山水便是他的书房。
孟浩然之后,鹿门山因他而名扬天下,人称“鹿门高士”。晚唐诗人皮日休也曾隐于此,早年隐居鹿门山五载,自号“鹿门子”。皮日休同样在鹿门山中写下大量诗篇,与孟浩然隔空相望,延续着同一座山的隐逸传统。
太白醉歌:一壶酒,一座城,一场诗意的狂欢
李白也来了。
开元二十二年(734年),三十四岁的李白游历襄阳。他在《襄阳曲》中写:
“襄阳行乐处,歌舞白铜鞮。江城回绿水,花月使人迷。”
他在《襄阳歌》中写:
“落日欲没岘山西,倒著接篱花下迷。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
那份欢愉,让襄阳多了一份烟火气。他甚至想在此定居:“且醉习家池,莫看堕泪碑”——把愁绪放下,且醉在襄阳的山水间。诗中“白铜鞮”即铜鞮巷,一条汇聚南北美食的繁华街道。李白笔下的襄阳,不是怀古的悲凉,而是纵酒的狂欢:“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汉水在他眼中成了美酒,襄阳成了醉乡。
诗圣归心:一条路,两行诗,一生的牵挂
杜审言,杜甫的祖父,曾登襄阳城写下:
“旅客三秋至,层城四望开。楚山横地出,汉水接天回。”
那“楚山横地出”的雄浑,那“汉水接天回”的壮阔,让这座城有了诗的骨架。杜审言是襄阳人。杜甫虽未在襄阳久居,却因祖先与襄阳的渊源,一生对这座城念念不忘。《全唐诗》收录的两千多位诗人中,籍贯是襄阳的至少有二十五人:张柬之、柳浑、杜甫、孟浩然、皮日休、张继、杜审言……杜甫晚年听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计划还乡时,第一条路线便是“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襄阳,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他还在《回棹》中写道:“清思汉水上,凉忆岘山巅”——怀念在襄阳任镇南大将军的先祖杜预。一座城,因为祖先的血脉,成了诗圣永远的精神坐标。
辋川画境:一江水,两行诗,天地之间的襄阳
唐开元二十八年(740年),诗人王维途经襄阳。他站在汉江之畔,放眼望去,江水浩瀚,仿佛流向天地之外;两岸青山隐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一刻,他提笔写下《汉江临泛》: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王维以画家的慧眼和诗人的妙笔,为后人描绘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汉江临泛图”。那“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意境,成了襄阳山水最传神的写照。汉江从襄阳城中流过,“一江碧水穿城过,十里青山半入城”——这既是地理的真实,也是诗意的真实。
香山怀古:一个少年,一位先贤,一场跨越三十二年的对话
孟浩然去世三十二年后,一位少年诗人来到襄阳。
他叫白居易,那年十九岁,随父亲白季庚到襄阳。父亲在襄州别驾任上,他得以遍游襄阳山水。当他登上岘山,南望鹿门,想起那位已故的诗人,提笔写下《游襄阳怀孟浩然》:
“楚山碧岩岩,汉水碧汤汤。秀气结成象,孟氏之文章。今我讽遗文,思人至其乡。清风无人继,日暮空襄阳。南望鹿门山,蔼若有馀芳。旧隐不知处,云深树苍苍。”
那“清风无人继,日暮空襄阳”的慨叹,是对孟浩然最深沉的致敬。白居易认为,正是襄阳山水的灵秀之气,才凝结成了孟浩然的诗中气象。一个少年诗人,站在先贤曾经站立的地方,隔着三十二年的岁月,与他对话。
白居易后来多次途经襄阳,留下不少咏襄阳的诗。汉水夜舟、云居寺孤桐、襄阳城楼……都迭次呈现在他一首首诗作中。他的“下马襄阳郭,移舟汉阴驿”,成了后世用以形容襄阳“南船北马”重要水陆交通地位的明证。而他的挚友元稹也是多次过往襄阳的常客。元和十年,元白二人先后贬谪途中,在襄阳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诗意交会——“诗人的交会是心灵的交会、诗的交会,两颗诗心的晤面处,共同选择了襄阳”。
诗城未央:从四千首唐诗到一座城的当代守望
据不完全统计,中国古代所有著名诗人中,有两千多位写过襄阳。从《诗经》的“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到明清两代的诗篇,襄阳的诗意绵延了近三千年。唐代的襄阳“南船北马,七省通衢”,文人墨客渡长江、临汉水,游览襄阳,留下脍炙人口的诗篇。作为“大唐十道”中山南道的治所和“开元十五道”中山南东道的治所,襄阳是长安之外当之无愧的唐诗高地。
今天的襄阳,诗依然活着。
2024年6月,《襄阳历史名人》《襄阳古诗词100首》正式出版发行。《襄阳古诗词100首》从《全唐诗》《全宋词》等大量古籍中遴选出百首最具襄阳特色的诗词,从《诗经》到明清,题材广泛,内容丰富。古城墙脚下,管家巷文化休闲街区里,白墙黛瓦间镶嵌着历代诗人的名句,游客走几步就能遇见一句诗。襄阳新增了十一处诗词主题公园,二十五家景区打造了诗词体验区,一百二十余个广场公园增设了诗词墙、诗词廊。襄阳已连续七届举办孟浩然新田园诗学术交流活动——一个以孟浩然命名的诗会,千年之后仍在同一座城延续。
湖北文理学院教授朱运海说,襄阳是“一座诗城”。从岘山到鹿门,从习家池到鱼梁洲,每一处山水都有诗篇铺展。襄阳文化学者方莉说:“襄阳的魅力,在于它既是地理坐标,更是精神原乡——游历者可览胜,可怀古,还能与羊祜、孟浩然、王维等众多历史人物跨时空对话。”
站在襄阳城头,看汉水东流。夕阳西下,江面金光万点。想起王维那句“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一千多年前,他站在这里,想把襄阳的风景与山简共醉;一千多年后,我站在这里,依然有同样的冲动。
从羊祜的堕泪到孟浩然的隐居,从李白的行乐到杜甫的归心,从王维的临江到白居易的怀人——襄阳的诗意,从未断绝。它刻在岘山的石碑上,写在鹿门的烟树里,融进汉江的波光中,渗入每一个襄阳人的呼吸里。
诗在,襄阳就永远是那个襄阳——一座被诗句浸润千年的城,一个让“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永存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