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孙忠恕洗漱完毕,端起热乎乎的白米粥正要喝,一把小巧的利刃“嗖”的飞来,插在院子中间的那棵大槐树粗壮的树干上。孙忠恕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是土匪的手段,坏了,他们盯上我们家了。果然,小刀子钉着一张字条:一百担谷、一万大洋放东山底下树圈子里,限三日。
“这是哪股绺子呢?”孙忠恕想了想,揣起字条,进屋换上衣服,出门奔东而去。
镇东头现住着孙忠恕的一个朋友,刚从公安局局长的位子上撤下来,在家休养。孙忠恕到了那家门前,黑漆木板的大门紧闭,他上前拍了拍门,许久,门开了,一个小男孩伸出头来,见是孙忠恕,便笑着说:“孙大爷,快进来!”孙忠恕问他:“你爸在屋吗?”小男孩说:“在,收拾东西呢,孙大爷快请进。”说着就掀开了门帘子,孙忠恕往内一瞧,郑局长在翻箱倒柜找东西呢,满屋地都是行李、箱子、包袱,看见来人是孙忠恕,郑局长直接问道:“啥事?”孙忠恕把字条递给他,没说别的。郑局长个子不高,比孙忠恕矮半个头,说话动作都麻溜利索,他接过字条一看,抬头告诉孙忠恕:“是今年新起局的一伙,从关内过来的。”孙忠恕问:“咱有人没?”郑局长沉下声音,说:“被害了。”孙忠恕知道不好再多问,便告辞出来。
回到家,他就开始在大槐树下转悠,从天光大亮,转到日落西天。晚间,他推开了老三家的门,老三刚洗完脚,正坐在炕沿上对着灯修脚呢,老三媳妇在后头屋里,倚在炕头拍孙子睡觉,嘴里哼哼呀呀的。孙忠恕就在炕沿上坐了,对老三说:“忠孝,我有个大事跟你说。”老三说:“你说。”“咱们得分家了。”“啥?”“分家。咱们这十二户,把家产分一分,以后各过各的。”孙忠孝愣了一愣,问道:“这是咋了?咋突然要分家呢?”孙忠恕把鞋脱了,盘腿上炕,继续说:“这个事儿呢,我其实盘算很长时间了,你看咱们家现在入不敷出的,另外呢,有几个孩子实在是不像话,大人又不管教,这一年下来,光是他们败坏都得万八千的,所以我寻思,咱们得各自负责,各户管好自己。再一个,咱们也必须要搬家了。”“啥?搬家?”“对,咱们家被胡子盯上了。”“啊?胡子不是被老郑清了吗?”“又来了一伙儿。”老三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象不出如果离开凤城,他还能去哪儿?他从小在这青山绿水之间长大,结婚,生娃,娃们又长大,又结婚,又生娃……至于爷爷们口中常提起的那个山东老家,他从未回去过,心里也就没有什么概念,他只觉得他是凤城人,他的儿子、孙子,都是凤城人,他们家就在凤城。
孙家是在何时闯关东来到东北,谁也说不清了,只知道有这样的一个说法:在山东有一股“小云南”的后人,祖上在明朝的时候从云南迁移到山东沿海,孙家就是“小云南”,后来又从蓬莱迁到辽东。在凤城和岫岩之间的地带,孙家经营着矿山,田地,在本地和天津还各有一家商号,靠着多年的积攒才有了如今颇为殷实的家业。但天长日久,弊病也日益显露——儿孙自小生活条件优渥,就不大愿意勒掯自己,享受吃喝的,贪图玩乐的,甚至还有去赌博的,差点儿把家底败光。近些年,世道越来越差,生意难做,家里的钱更是出的多,进的少。镇外的大领子山里,土匪窝子一个接一个,虽说去年治安局剿匪积极,端掉了几个土匪窝,枪毙了土匪头子,但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们盯着凤城的几户有钱人家,轮流打劫。掐指一算,这回该打劫孙家了。
这是孙忠恕踏上北上之路的直接动因。
民国十八年,孙忠恕终于带着四个儿子踏上了去往哈尔滨的路,他决定去试试运气,躲过这两年的荒乱再回来。大儿子孙吉元倒是平平稳稳的,早就成家了,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儿子孙吉亨天生体弱,去年刚结的婚,娶的是同县的一户王姓人家的女儿,王家父亲与孙忠恕是同僚,曾经一起在县政府工作,王家父亲管财政,孙忠恕管司法,二人相处投缘,便结下了这门亲。三儿子孙吉利说话办事有些父亲的影子,小儿子孙吉贞今年才十八岁,还没说亲。这么一大群人,携带着全家的物什,怎么走?孙忠恕兵分两路,他带着老大和老二两家人带着细软乘火车,老三和老四赶马车拉着全家的行李装备,奔赴黑龙江。孙忠恕在临行前嘱托老三和老四:“路上万一遇到困难,到哈尔滨找世一堂药店,那是咱们家的世交,他们肯定能帮你。”果然,赶着马车的孙吉利和孙吉贞刚走到吉林地界就遇到了土匪,一家人的物什被洗劫一空,二人身上的钱也被搜刮得精光,沿途乞讨半个多月,才到了哈尔滨。按照父亲的嘱托,他们找到了世一堂,世一堂是哈尔滨的老字号药房,生意做得大,当家的见二人落难到此,又是世交,便慷慨相助,帮着找了船,送他们到松花江下游的绥滨县。孙忠恕早已到此寻了地,安了家。见到两个儿子遭受如此大的磨难,孙忠恕心疼不已,老伴儿更是埋怨他:“撇家舍业的跑这么远来,图啥呢?现在哪里都不太平……”孙忠恕知道,在眼下的世道,他的选择是“矬子里头拔大个儿”,没有真正的好选择,只有不会更差的选择。张学良主政东北之后,鼓励移民开垦边疆土地,与苏联、日本形成抗衡之势。大量移民涌入边地,他们以极低的价格就可以认领荒地,不仅免税三年,还免费提供种子、农具。孙忠恕盘算着,等熬过这三年,凤城的土匪也该消停了,到时候再回去,老家的房子、地、矿产都还留着呢,日子照过。因此,他并不理会老伴儿的唠叨,一边给世一堂去信表示感谢,一边带领儿孙们开荒垦地。
孙忠恕精明一世,千算万算,却万万没算到他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两年后,日本侵占了东三省,孙家几代人在辽东的积累,一夜间清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