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岫玉决不能再回去上班了!严老爷子思来想去,觉着日本人是肯定要上门来寻人的,不如抓紧时间逃了。当晚,严家一家老小收拾了值钱的家当和随身衣物,拉上一辆小马车,趁夜悄悄地出了城。往东不到三十里,有个大营子镇,严岫玉的二舅家就在这镇上,近二年附近山上常有土匪出没,人多马壮还有不少枪,但是他们不欺负穷人,专打日本鬼子。
严家人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到了二舅家。远远看着房顶的烟囱正冒着烟,严岫玉想:这是起来了!二哥上前用力拍了拍大木板拼成的院门,一边喊着:“二舅!二舅!”不一会儿,只见二舅母裹着棉袄小跑出来,一看是他们一家人,先是惊讶地“哎”了一声,紧接着开门就问:“咋这么早啊?这是走了一晚上啊?”“二舅母,我们是趁夜跑出来的。”大哥边说着,边跟二哥把马车赶到院子里,把车卸下来,给马添上草。
老严一家的到来,让整个屋子热闹起来,二舅家人不多,除了老两口,就是两个未出嫁的闺女,今早突然到来的六口人,让他们的早饭又要重新添米煮粥,加蒸一锅馒头,多捞几颗咸菜疙瘩,切了咸菜丝,喝粥,吃馒头。严岫玉跟着舅母和两个表妹在外屋地忙活,其他人进屋上了炕,围在一起研究今后怎么过。?
严老爷子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二舅低着头听完了,手指头敲着炕席寻思半天,然后抬起头说:“安全起见,你们那个家肯定是不能再回去了,只要他小日本在这一天,他们就肯定会去找人。我们这里还行,周围有几伙带枪的。这么地,你们就在这站下。一会儿我到厂里,问问厂长,看能不能让老大跟我进厂干活。”二舅在铅矿当会计,厂长是本镇人,靠着圆滑机灵在乱世中往来应变,既不得罪日本人,又能沟通抗日人士。二舅打得一手好算盘,账算的清楚,手脚又干净,厂长很是倚赖他。
“行,你给问问,下午我给他买两瓶酒去。”严老爷子回应着。
“老二,你有啥想法没?”二舅把脸转向二哥。二哥赶忙接过话来,说:“二舅,我只会教书。我有个同学在沈阳教书,一直叫我过去,我打算去那里看看。”严老爷子一听,急了,说:“沈阳?去给谁教书啊?给小日本子教书吗?”二哥语气坚定地说:“肯定不给小日本教书!我过去教汉语,让我们的学生好好学汉语,让他们记住中国的知识。”严老爷子听了,一颗心便放了下来,点头说:“那你去吧!”
大伙儿说话的工夫,严岫玉已经把桌子端了进来,摆到炕上,几碗热腾腾的苞米面粥也端了上来。“快吃饭吧!”舅母站在屋门外朝里喊了一句。不一会儿,早饭都摆好了,二舅、严老太爷、大哥、二哥坐在炕里头,舅妈、严岫玉坐在炕沿上,两个表妹搬过凳子挨着炕沿坐下,大家围着吃饭。
吃过饭,又是一顿收拾,舅母边收拾边问:“岫玉的婆家有信儿没?”
“去年来过信,在黑龙江还挺好。”严老爷子说。
“啥时候过门啊?”舅母接着问。
“我准备给他们去信,把岫玉送过去。”严老爷子说。
严岫玉的这门娃娃亲,在兵荒马乱的冲击之下,变得异常艰难。八年前,孙家不得已去了遥远的边境之地,本打算去黑龙江开荒耕地,暂且躲过土匪,等世道太平了就回来,谁承想日本鬼子来了,把孙家的田地、房子、矿场全部占了。这些年,孙家跟严家商量过亲事的问题,孙家表示,如果女娃不想来黑龙江,可以取消婚事。严老爷子也很犹豫,毕竟把一个女孩送到那么远的苦寒之地,他心里是不放心的,但是严岫玉本人很坚决,她说:“我跟你们家订了亲的,就是你们家的人,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眼下看来,严老爷子只能走这一步了——把严岫玉送到黑龙江。
半个月后,孙吉元的三儿子孙易畋从黑龙江赶到了岫岩大营子镇,他是专程来接未过门的媳妇。孙易畋从小就很会来事儿,见人总是乐呵呵的,见到严老爷子、严家二舅、二舅母、大哥、二哥,全部代祖父、父亲问好,见到严岫玉就只有腼腆一笑了。他和严岫玉同岁,生日也相差不远,小时候常在一起玩,那时还不懂什么是亲事,随着年纪大了,渐渐知道了这些事,但是他太多年没见过严岫玉了,几乎忘记了她的样子,只有“严岫玉”这个名字不时地在他耳边响起,那是家里人聊起这门亲事的时候,绕不开的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也似乎给他带来了一丝愁虑——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凤城,回到那个青山绿水环绕的小镇子,他踩过的溪水,掏过的鸟窝,挖过的陷阱,常常在记忆里浮现,带着辽东特有的温润清甜气息。他小时候跟严岫玉一起编过的麻绳,还挂在门把手上吗?如果严岫玉不来黑龙江,他还能找谁结亲呢?孙易畋闲了就会这样胡思乱想,把那些说不清的乡愁和童年情感,搅成一锅粥,一口一口地品尝着。
现在,他感到那丝愁虑自动消散了,他又见到了苍翠秀美的山水,又闻到了温润清甜的气息,他又见到了严岫玉。严岫玉已经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觉得这是另一个人,一个也叫严岫玉的陌生人,他需要重新去认识她。
第二天,十六岁的严岫玉带着自己的全部行囊,跟着孙易畋搭上去往黑龙江的列车。她不知道自己此行是吉是凶,她也不清楚黑龙江的寒冷和荒凉是怎么个情形,她只把自己交给了注定的命运,她要去一个姓孙的人家,从此,她也姓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