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常跟我说,这辈子走过最难的路,不是当年跟着乡亲一路南下去金州的路,而是从金州走回渔村的那段路。去的时候再苦,身上好歹还揣着家里备好的杂粮饼子,饿了能啃两口垫肚子,并且人多,大家路上还在憧憬着出去赚钱回来过好日子。回来的时候,就他一个人,满心都是早点回家的念头,走得太急,什么干粮都没带,硬生生饿着肚子,一路要饭走回来的。

  那几百里地,不知怎么走回来的。饿了就跟人家要一口剩饭、一块饼子,碰上心好的人家,会给碗稀粥、一点薯干;碰上门户紧闭、不愿搭理的,就只能饿着肚子继续赶路。

  那段日子,常常是脚上的旧伤没好,又磨出一层层新血泡,血泡磨破,血水浸透布鞋,走一步疼得钻心,累得浑身发软,坐地上歇一会儿再走。

  不记得走了多少天,十六岁的父亲,终于回到了阔别两年的村里。

  熟悉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潮气,还是记忆里的味道。站在村口的时候,父亲这才想起自己早就没有家了。

  当年爷爷临走前,家里无人照看,把仅有的两间土坯房,转给了邻居。邻居把屋里能用的家什儿全都搬空了。曾经过日子的柜子、桌子、木凳,一件不剩,屋子变成仓房。

  我问他,后来住哪了,他说,二大娘把自己院子旁边一间小偏厦腾了出来,让他暂住。那屋子又矮又小,常年不住人,阴暗潮湿,地面坑坑洼洼,墙角长满霉斑。

  从那天起,十六岁的父亲,就一个人守着这间破屋,孤零零过日子。

  渔村还是老样子,男人打鱼,女人织网。从前他放牛的那户大户人家,宅院依旧气派,还在老地方。只是父亲再也不会过去了。

  他已经十六岁,长大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小放牛娃。他心里透亮,自己如今一无所有,唯一能依仗的就是一身力气。他不能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能再混日子。他要挣钱,要攒钱,要踏踏实实凭自己的双手,把爷爷当年转出去的老房子赎回来。

  自此,村里但凡有零碎活、力气活,他一概不挑,什么都干。谁家翻盖新房、垒院墙、垫地基,他就去搬石头、挑土、扛木料;谁家渔船靠岸归来,满船渔货需要卸货搬运,他就去扛筐搬袋,一身水、一身腥的。

  他不挑吃不挑穿,干活从不偷懒耍滑,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他干。只要人家能给口饱饭,能给几分工钱,他就出力。每天挣来的工钱,他一分都不乱花,全部攒起来,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存着,全都留着赎房子。

  旁人看着他日子过得太苦,孤孤单单一个人熬着,都觉得他不容易。可父亲自己,从来没觉得委屈,也没觉得日子难熬。他觉得穷人,生来就是吃苦的命,普通人的日子,就是这样熬出来的。心里有盼头,身上再累、日子再穷,也能扛得住。

  渔村的冬天,是最难熬的。海风又冷又硬,湿气重,寒气透骨。他住的那间小偏屋本来就破旧,屋顶海草稀疏,墙面缝隙多,一到夜里,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整间屋子冷得像冰窟窿。

  一到夜里,冻得浑身都冰凉冰凉的,睡不着。他就把身上所有能盖的破旧衣裳、薄布烂毯全都堆在身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紧紧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好容易睡着了,也常常被冻醒。父亲说,那时候最难熬的就是夜里。

  有时候,我也会问,你想不想奶奶?他就说,都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但是他记得爷爷和大爷的样子,他说,他一辈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半点不会忘。

  每到说起爷爷的时候,他就会提起放牛那时候做过的一个梦。梦里爷爷推开门进来,怀里紧紧揣着一块大洋,那块大洋亮晃晃的。

  父亲每次讲这段的时候,眼睛都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意。

  就这样熬了两年多,父亲终于攒够了钱,把老家的房子从邻居手里又赎了回来。

  当年那两间小土房,被邻居买过去的时候,做了仓房。父亲再买回来的时候,土坯墙皮哗哗往下掉灰,屋顶的海草倒是挺厚的,带着海边独有的潮气。屋里的格局没变,老灶台挨着土炕,父亲就在这铺炕上出生的。

  那天,他就坐在外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父亲说,那天,他一下子想起了大爷还有被送进山里当童养媳的姑姑。但是想的最多的还是大爷,这个院子,他和大爷疯跑了好几年。

    “那天,你哭了吗?”我问他。

  他没有哭。

  父亲一辈子,似乎生来就不会哭。再苦的路、再难的坎、再委屈的事,他都默默咽在心里,咬牙扛过去。在他眼里,日子是熬出来的,家是挣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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