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辈子话少,性子沉,从来没跟我提过一句他和母亲相识、成婚的过往。他们相伴几十年,日子过得平淡朴素,我从小只看见父母踏实过日子的模样,却从不知道,母亲来到父亲身边之前,藏着一肚子不为人知的苦楚。那些尘封在旧时光里的往事,都是许多年以后,我年纪渐长,偶然听姨妈念叨老辈人,才一点点拼凑完整。

  母亲比父亲小四岁。她不是土生土长的海边人,是从几十里外的深山里走出来的。那座山村离父亲世代居住的渔村不算遥远,放在旧时步行的日子,大半天也能走到。可一山一海,两种水土,养出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苦。海边人靠海为生,风大浪大,日日奔波操劳,苦在奔波劳碌;山里人守着薄田荒山,物资匮乏,日子清贫拮据。

  母亲家里是姐妹二人,她是妹妹。姥爷年轻时在当地算是体面人,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在一众务农的乡里人里,算得上有学问、明事理的长辈。大姥爷是村里的主事,权责和如今的村长差不多,村里大事小情、邻里纠纷、红白喜事,都由他出头张罗。姥爷排行老二,村里人都恭敬地唤他二老爷。兄弟二人为人正直、处事公道,乡里乡亲但凡遇上难处、家里有事,都会找上门来,请他们出头料理调解,在村里颇有威望。

  原本安稳顺遂的日子,在母亲三岁那年彻底破碎。姥姥突然染上了不治之症,多方求医也毫无起色,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最终熬到油尽灯枯。母亲晚年偶尔会沉默着想起姥姥,也常常回忆姥姥临终前的举动。此时姥姥已经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看着年幼懵懂、尚且不懂生死的小女儿,心里满是绝望和不舍。她知道自己走后,孩子无人庇佑,必定要受后娘的委屈、遭无尽的罪。万般无奈之下,姥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脚把炕上的母亲踹到了地下。

  万幸的是,这重重的一踹,没能夺走母亲的性命。小小的孩子摔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硬生生撑了下来,艰难地活在了世上。

  姥姥尸骨未寒,周年未过,姥爷便续了弦。新娶的后姥姥是邻村地主家的老姑娘,家世优渥、家底厚实,只是不知何故,拖到二十八岁,在当年早已是大龄姑娘,一直没能嫁出去。在后姥姥进门之前,把姨妈送到了大姥爷家里寄养,从此姨妈便跟着大姥爷一家生活,唯独留下了年幼的母亲。

  母亲曾隐约跟我提过后姥姥进门的光景,那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记得清晰的热闹,却是旁人的热闹,与她半分无关。那天,拉着嫁妆的马车一辆接一辆,排满了村里的整条街道。平日里见惯了粗布麻衣、简陋被褥的村里人,第一次见到成堆鲜亮的缎子被面,一摞摞整齐码在马车上,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全村男女老少都轰动了,纷纷走出家门围观看热闹,议论着姥爷娶了个富贵媳妇,往后日子定然能蒸蒸日上。

  可谁也没想到,这场风光的婚事,终究落得一场落魄。后姥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既不会生火做饭,也不懂打理家务、耕种劳作。她还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日日闲散度日、挥霍无度。丰厚的嫁妆经不起常年折腾和消耗,短短几年时间,便被一点点典当变卖,尽数败光了。家里的日子也跟着一路下滑,从体面宽裕变得日渐拮据、清贫潦倒。

  后姥姥对母亲算不上打骂刻薄,却最是冷漠无情,始终不管不问、放任自流。可家里家外所有的粗活累活,全都压在了年幼的母亲身上。做饭、洗衣、喂鸡、喂猪、扫地收拾屋子,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归她。灶台砌得很高,铁锅又沉又大,她个子矮够不到锅沿,只能搬个小板凳踩上去,站在凳上炒菜刷锅。到了冬天更难熬,河水冰得刺骨,她就泡在冷水里搓洗衣服,两只手上长满冻疮。冻疮破了结痂,痂长好又冻裂开,反反复复没有消停的时候。

  这件事母亲自己从来不肯跟我说,半句都不提小时候吃苦的经历。这些都是姨妈后来跟我讲起,说那时候母亲都长到十多岁了,一双手上依旧布满冻疮。姨妈寄养在大姥爷家中,跟着堂兄堂妹一块儿过日子,基本上没有吃过什么苦头。母亲的处境却是天差地别,小小年纪,罪受了一桩又一桩。

  母亲个子生得矮小,家里那只装猪食的大木桶,桶沿都高过她的腰。有一年冬天冷得厉害,冻得到处嘎嘣作响。一天清早,猪圈地上结了一层硬冰,盛猪食的木桶还有葫芦瓢里面,冻着厚厚的一层冰壳。就算把烧好了滚烫的猪食倒进去,厚厚的冰碴子一时半会儿也化不开。木桶太重,她一个人根本提不动,只好一只手攥着葫芦瓢,另一只手使劲拖着木桶往猪圈那边挪。地上冻得溜滑,桶又沉,脚下一滑,连人带桶重重摔在了冰地上。

  那时候后姥姥还在炕上躺着睡觉,没有起身。就算这时候她已经醒了,也不会过来搭一把手,过问一句母亲摔得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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