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是九月二十五日解放的。
安立诚是九月二十七日进城的——酒泉解放的第二天。他骑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一只木箱,木箱里装着明花人的心意:二十只羊,一箱枪,还有一封信。信是老刘头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白:“解放军同志:我们是明花的百姓,感谢你们解放了酒泉。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安立诚同志代表我们,向你们报到”。
安立诚第一次进酒泉城。城门口飘着红旗,街上贴着标语,穿灰军装的战士来来往往。他牵着马,在城里走了一圈,觉得这座城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死气沉沉的,现在连空气都是活的。
他找到军管会,说要找郭明山。门口的小战士问:“你是谁?”
“明花来的。安立诚”。
小战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郭明山出来了,看见他,又惊又喜:“安立诚同志!你真的来了!”
安立诚把马背上的木箱卸下来:“二十只羊,明花人凑的。十一杆枪,缴的。信,老刘头写的”。
郭明山看着那箱羊、那箱枪,眼眶有点红:“同志们,这就是人民群众!你们看见没有——这就是人民群众对咱的信任!”
安立诚在军管会住下了。郭明山带着他,见了军管会主任——一个姓赵的老干部,四十多岁,说话带着四川口音。赵主任问了他明花的情况,又问了他打散兵的经过,听完,点了点头:“安立诚同志,你是个好样的”。
安立诚知道,郭明山一定已经把明花的事——包括十三年前红军娃娃的事——跟组织汇报过了。他没有再提,赵主任也没有多问,只是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敬意。
“现在,有个任务要交给你”。赵主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个人,叫高自源。国民党军统的特务。酒泉解放那天,他跑了,随身带着一份潜伏名单——名单上有甘肃各地潜伏的特务。他要是出了境,这份名单就断了”。
安立诚看着照片上的男人:瘦,长脸,一双三角眼。
“他是往哪跑的?”
“往西。最可能去新疆”。赵主任摊开一张地图,“这一路,要经过高台、嘉峪关、玉门——全是戈壁滩。他一个人走不了,肯定要雇骆驼、搭驼队。而你——”赵主任看着他,“你是这一带最好的骆驼客。驼道上的人,你都认识”。
安立诚看着地图,看了很久。他指着一个地名:“高台。他要是往新疆跑,走高台最近。高台有驼户,有车马店,人杂,好藏。而且——”他顿了顿,“高台城外有一片苇子滩,藏个人,十天半月没人找得着”。
赵主任眼睛一亮:“你熟悉那片苇子滩?”
“赶骆驼的人,哪儿有水,哪儿有草,哪儿能藏人,门儿清”。安立诚说,“苇子滩里有一条暗渠,通着黑河。人要进去,从暗渠走,神不知鬼不觉”。
赵主任一拍桌子:“好!就按你说的,重点查高台!”
“不过,”安立诚说,“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媳妇快生了”。安立诚说,“我先回家一趟,安顿好她,再出发”。
赵主任笑了:“这个好办。你媳妇,我们安排——县医院有个接生的周大夫,我让她去明花守着。办完事,我给你放假,回去当爹”。
安立诚咧嘴笑了。这是他进酒泉以来,第一次笑。
安立诚回到明花,只住了一夜。他跟萨丽玛说了任务,萨丽玛没有拦他,只是给他收拾了一个褡裢:一双新鞋,一壶水,一包炒面,一把锁阳。
“带上驼铃”。萨丽玛说,“它响着,我就知道你在路上”。
安立诚把驼铃揣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等我回来”。
“嗯”。萨丽玛说,“回来,给你看儿子”。
安立诚骑着白骆驼出发了。他先去高台,找到了一个老驼户——以前常跟他搭伴跑新疆的老朋友,姓马,回族。老马见了他,问:“立诚,你跑新疆去干啥?”
“找个人”。安立诚说,“马哥,你最近见没见过一个外路人——瘦高个,长脸,三角眼,说话带南方口音,左手食指断了一截?”
老马想了想:“有。前两天,有个这样的主儿,在我这儿雇了两峰骆驼,说是去玉门。出手阔绰,给的是金条”。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西。可他走的是小路——不是官道”。老马说,“我觉着这人不对劲,特意留了个心眼。他雇骆驼的时候,问过一句话——问去星星峡的路好走不好走”。
安立诚心里有数了。高自源要去星星峡——那是通往新疆的门户。
“马哥,”安立诚说,“你帮我盯着。这人要是回来了,或者有信儿了,你托人去明花找我”。
“行”。老马说,“可你自己,也要小心。这主儿,看着不像善茬”。
安立诚点了点头。他没有直接去追——他先回了明花,在莲花寺等了三天。三天后,老马托人捎来口信:“那人回来了,藏在高台城东的一处车马店里,说要等一个‘朋友’再走”。
安立诚连夜赶到高台。他化妆成一个收皮货的客商,住进了那家车马店斜对面的客栈。夜里,他趴在窗台上,盯着车马店的大门,看了一夜。
第二天黄昏,高自源出现了。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顶礼帽,低头走得很快。安立诚远远看着,确认了他的特征:瘦高个,长脸,三角眼——左手食指,果然断了一截。
安立诚没有动手。他在等——等高自源的“朋友”出现,等他们接头的时候,一网打尽。
他摸了摸怀里的驼铃,叮当。他忽然想起萨丽玛的话:“它响着,我就知道你在路上”。
他不知道——这一网下去,捞上来的不只是高自源,还有一条通向明花新天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