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军真的来了。

那队骑兵在莲花寺外扎了营——不进门,不扰民,就在残墙外面的空地上搭帐篷。几个战士挑着水桶去海子边打水,路过老刘头家门口,看见他院里晒着粮,还主动绕开走,怕碰翻了。

老刘头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看了半天,回头对家里人说:“没见过。真没见过。我爷爷说,左宗棠的队伍路过,还征过粮;我爹说,马家的队伍路过,连鸡都抓。这队伍……连咱家晒的粮都不碰”。

“那他们吃啥?”老刘头的老伴问。

“自己带的干粮呗”。

傍晚,一个战士端着半盆煮好的土豆,走到老刘头家门口:“大爷,我们煮多了,给您尝尝”。

老刘头愣了半天,才把土豆接过来。土豆热乎乎的,煮得稀烂,上面还撒了一撮盐。他咬了一口,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当兵的给他送吃的。

安立诚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他注意到那个牵马过来的军官——就是昨天在沙梁上看见的那个——正蹲在井台边,跟几个牧民说话。牧民们起初还拘谨,说着说着,就放开了,有人还笑了。

安立诚走过去,在井台边蹲下。

军官看见他,站起来,伸出手:“同志,你好。我叫郭明山,解放军第一野战军二兵团某部指导员”。

安立诚握了握他的手。那手上有茧,但不像拿枪的茧——像拿笔的、拿锄头的茧。他问:“你们……真是给老百姓干活的队伍?”

郭明山笑了:“是不是,你看我们怎么做。我们刚进村,就看见这口井快干了——明天,我让人帮你们淘一淘井”。

“淘井?”

“对。井淘三遍吃甜水嘛”。郭明山说,“老乡们缺水,我们有力气,搭把手的事”。

安立诚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打到哪里了?”

“张掖、高台都解放了。酒泉,快了”。郭明山说,“我们这次是前哨,给大部队探路的。老乡,你知道这一带的情况吗?——我是说,土匪、散兵,还有你们这里的难处”。

安立诚想了想,说:“你们来的前些天,有一伙散兵抢了我们的驼队。我们打了一仗,打死两个,缴了十一杆枪”。

郭明山眼睛一亮:“枪呢?”

“我收着呢”。安立诚说,“我寻思着,交给正经队伍”。

郭明山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安立诚”。

“立诚——立身以诚,好名字”。郭明山说,“你爹给你取的吧?”

“嗯”。安立诚说,“我爹说,做人要立得正、行得诚——骆驼驮盐,走的是直路,人活一世,也要走直路”。

郭明山的目光忽然变得深远。他望着远处的沙梁,望了很久,才慢慢说:“安立诚同志,我跟你实话说——这片地方,我十三年前来过”。

安立诚愣住了:“十三年前?”

“民国二十六年,春天”。郭明山说,“那时候,我是西路军的一个通讯员,跟着队伍往西打。祁连山一战,队伍打散了,我腿上中了一枪,掉在雪窝子里。是明花的牧民把我救回来的——藏在地窖里,给我送饭,养了三个月伤”。

安立诚的呼吸一下子紧了。他盯着郭明山,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你……你说的,是不是海子边那户人家?”

“我不知道那户人家姓什么”。郭明山说,“我只记得,那家的阿爸,话不多,每天早上给我端一碗奶茶;那家的阿妈,把我的血衣裳洗净补好,说‘红军娃娃,不能冻着’。还有一个老汉,隔几天就来唱一段——他唱的不是戏文,是裕固语的长调,唱得又高又远,像是在给谁打暗号。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给放哨的人递信儿——我养伤那三个月,马家军来搜过三次,每一次,都有人提前把我藏到更深处”。

安立诚的眼眶湿了。他轻声说:“那个老汉……是老耶尔赤。他唱长调,是明花的老规矩——谁家有难,他就唱,唱得满滩都听得见”。

“老耶尔赤……”郭明山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发颤,“他还活着?”

“活着”。安立诚说,“八十多了,还能唱”。

郭明山深吸一口气,望着明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伤好以后,是这家的阿爸,托一个汉族老驼户,把我送出明花的。那个老驼户,赶着一峰白骆驼,走了七天七夜,把我送到敦煌,交给过往的商队。他说——‘红军娃娃,你走吧。明花人,记着你。’”

“那个汉族老驼户……”安立诚的声音也抖了,“是老刘头——刘长贵。他年轻时就是驼户,给左宗棠的兵卒当过向导,明花到敦煌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那峰白骆驼——”他顿了顿,“是我家的。我爹安进德,就是当年藏你的人。白骆驼,今年十四岁了”。

两个人站在井台边,谁也没有说话。风从沙梁上吹下来,吹动了郭明山的帽檐。

半晌,郭明山伸出手,重重地握住安立诚的手:“安立诚同志,我郭明山这条命,是你爹、是老耶尔赤、是明花的乡亲们给的。我这次回来,一是报恩,二是——跟你们一起,把明花的日子过好”。

安立诚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他说:“郭指导员,我爹生前常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救了那个红军娃娃。他说,那娃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明花,说——‘我还会回来的。’”

“我回来了”。郭明山说。

“名不虚传”。郭明山说,“安立诚同志,你明天带我去看看那些枪”。

第二天,安立诚把十一杆枪从木箱里取出来,一枝一枝摆在院子里。郭明山带着两个战士来验枪,看见枪擦得锃亮,油上得均匀,点了点头:“好枪。你保养得比我们都好”。

安立诚说:“这是明花人用命换的。交给你们,是把命托付给正经队伍。你们要是拿着它欺负老百姓——我第一个不答应”。

郭明山正色道:“你放心。我们拿枪,是给老百姓打仗的。这条,到死不变”。

安立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我信你一回”。

郭明山握住他的手:“你不会后悔”。

临走的时候,郭明山问安立诚:“你有没有想过,参加革命?”

安立诚愣住了:“我?我就是个赶骆驼的”。

“赶骆驼的怎么了?”郭明山说,“革命,就是赶骆驼的、种地的、放羊的人,自己给自己当家。你有胆量,有威望,又认得这一带的路——你这样的人,正是革命需要的”。

安立诚没有说话。他回到家,坐在院子里,想了整整一夜。

萨丽玛挺着肚子,给他端来一碗茶,问:“那个郭指导员,跟你说啥了?”

“他问我,要不要参加革命”。

萨丽玛的手顿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

“我不知道”。安立诚说,“我就是个赶骆驼的。可我又觉得,他说得对——赶骆驼的,也能给自己当家”。

萨丽玛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你去吧。家里有我。骆驼有白骆驼看着。你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反正,你打散兵那天,我就知道,你安立诚,不是个安分的人”。

安立诚笑了。他把萨丽玛揽进怀里,说:“等我回来,咱儿子就出生了”。

“你咋知道是儿子?”

“踢得欢的,是公的”。安立诚说,“骆驼都这么说”。

骑兵营在莲花寺外扎了三天。三天里,明花人看明白了:这队伍,是真不拿老百姓的东西。战士们自己搭帐篷,自己挖灶,自己打水;路过谁家门前,还主动问要不要帮忙。老刘头家的院墙塌了一角,两个战士二话不说,和泥脱坯,半天工夫给补好了。

老刘头蹲在墙根下,摸着新补的墙,手都有点抖:“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兵,见过匪,没见过给老百姓修墙的队伍”。他回头对安立诚说,“后生,你说的对——这队伍,跟咱是一条心”。

安立诚没有说话。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穿灰军装的战士——他们跟牧民一样黑,一样糙,笑起来一样憨厚。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旧事:民国二十年,马家军过明花,一夜之间,抢走了二十峰骆驼、三十只羊,还打死了两个牧民。

“这队伍,跟那些不一样”。他在心里说,“也许,明花人的苦日子,到头了”。

第三天傍晚,骑兵营要开拔了。临走前,郭明山找到安立诚,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安立诚同志,这是我的地址。你以后有事,可以找我。明花要是有啥困难,也随时跟我说”。

安立诚接过本子,翻开来,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面红旗,旗下一行字,他不认识。郭明山说:“这是咱们的信念——为人民服务。你以后认了字,就懂了”。

安立诚把本子揣进怀里,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看着骑兵营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些红星在夕阳下一闪一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流——像是这半辈子,头一回看见了亮。

他更不知道——郭明山本子上那五个他不认识的字,会是他后半辈子认下的头一个理;而那本子,会成为他一生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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