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葬在莲花寺西边的沙丘上。
明花人不立碑。坟头堆起一丘沙,插一根红柳枝,系一条白布。风一吹,白布飘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
出殡那天,明花十七户人家都来了。裕固族、汉族、藏族,老人、女人、孩子,围在沙丘周围。老耶尔赤——莲花寺最老的歌手——站在坟前,唱了一支送葬的歌。他唱的是裕固语,音调苍凉,像风穿过空谷。没有人听得懂词,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调子——那是把一个人的一生,唱给天听。
唱完,老耶尔赤说:“巴图尔,你是好猎手。你打的狼,比你吃的盐还多。你走得安生——你的娃娃,有人管”。
巴图尔的老婆带着儿子站在人群里。孩子才六岁,叫小锁阳——因为巴图尔当年在沙漠里捡到他时,他手里攥着一棵锁阳。孩子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只是看见娘哭,他也哭。
安立诚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锁阳,以后你就是我家的娃。你跟你解放弟弟一起,吃一起,睡一起,上学一起”。
小锁阳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汪汪地叫了一声:“叔”。
安立诚鼻子一酸,把孩子抱了起来。
巴图尔家的骆驼、羊,按明花的规矩,由安立诚代管。他自己家的牲畜本来就不多,加上巴图尔家的,驮盐的钱也多了一份开销。萨丽玛没有一句怨言,只是夜里睡觉时,摸着肚子说:“娃,你还没出生,你爹就给你认了个哥哥”。
安立诚在灯下擦枪。缴获的十一杆枪,他细细地擦了三遍,上油,包好。老刘头进来,看见他把枪一枝一枝码在木箱里,问:“你打算咋处置这些枪?”
“见官”。
“见官?”老刘头瞪大了眼,“这乱世,枪就是命!你缴了枪,交出去,回头散兵再来,咱拿啥打?”
“老刘叔,你想过没有——”安立诚放下枪,“咱今天打散兵,是因为咱有理,他们理亏。可咱要是私藏了枪,回头官府——不管哪个官府——说咱是私藏军火,咱有理也变没理了。这枪,烫手”。
“那也不能白交!”
“不白交”。安立诚说,“我听高台过来的驼户说,解放军——共产党的队伍——已经打到张掖了。酒泉也快了。等他们来了,我把枪交给他们。咱明花人打散兵,是护家;把枪交给正经队伍,是爱国。这两件事,不丢人”。
老刘头咂了咂嘴:“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不是有点道理,是这个理”。安立诚说,“老刘叔,你是左宗棠的队伍留下的后人。你爷爷那辈,见惯了兵来兵往——你见过几个正经队伍,是给老百姓修井的?”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见过”。
他蹲下来,摸出烟袋,装了一锅旱烟,点着,抽了两口,忽然说:“立诚,你说的这个理,我信。不为别的——就为民国二十六年,我亲自送过一个红军娃娃出莲花”。
安立诚愣住了:“老刘叔,你送过红军?”
“送过”。老刘头眯着眼,烟雾在他脸上缭绕,“那年春天,你爹——安进德——半夜找到我,说他家地窖里藏了个红军娃娃,伤还没好利索,马家军搜得紧,得赶紧送出去。我年轻的时候给左宗棠的兵卒当过向导,认得路——就应了”。
“我赶着骆驼,驮着那个娃娃,走了七天七夜。一路上不敢走大路,专挑苇子滩、沙窝子绕。到了敦煌,把他交给过往的商队。那娃娃临上驼背,回头跟我说——‘大叔,你贵姓?’我说,姓刘。他说——‘刘大叔,我记着你了。我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回来报答莲花的乡亲们。’”
“后来呢?”安立诚问。
“后来,兵荒马乱,我就再没听说过他的消息”。老刘头磕了磕烟袋,“十三年了,也不知道那个娃娃,是死是活”。
他望着远处,声音低下去:“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兵,见过匪,见过的队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那一次,是我头一回觉得——咱老百姓,也能被当人看。那个红军娃娃,喝了咱莲花的水,吃了咱莲花的粮,走的时候说‘记着你们’——就冲这句话,我信这队伍”。
安立诚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确实跟着爹,去苇子滩里给一个地窖里的年轻人送过饭。那年轻人接过罐子,喝了一口,冲他笑了一下,说:“小兄弟,谢谢你”。
原来,那都是同一个人。
“老刘叔,”安立诚说,“等共产党的队伍来了,咱先看看。要是真像你说的——是给老百姓干活的队伍——咱明花人,就跟他们走”。
“嗯”。老刘头说,“我跟你说这些,就是让你知道——明花人,跟红军,有旧情分”。
正说着,萨丽玛端着两碗茶进来。她看了一眼木箱里的枪,又看了一眼安立诚,说:“枪的事,你拿主意。我只说一句——你答应过巴图尔,养他娃。这比枪重要”。
安立诚点点头:“我知道”。
夜里,安立诚睡不着。他披着皮袄,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明花的夜空又高又远,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盐。
白骆驼卧在骆驼棚里,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白骆驼,”安立诚蹲下来,“你说,我这辈子,是当个骆驼客,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好,还是管这些闲事好?”
白骆驼当然不会回答。但它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低下头,用鼻梁拱了拱他的肩膀。
安立诚笑了:“你也觉得我该管?”
他摸了摸白骆驼的脖子。月光下,白骆驼的毛色像银子一样。
过了几天,去高台卖盐的驼户带回来一个消息:解放军打到了高台,正在往酒泉来。还说,共产党的队伍纪律严明,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路上还给穷人分粮。
明花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好——“总算来了个正经队伍”;有人说怕——“谁知道是真是假,兵都一个样”;还有人问安立诚:“要是他们来了,咱咋办?”
安立诚想了想,说:“来了,先看看。是好的,咱欢迎;是坏的,咱有枪”。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打鼓。他活到二十八岁,见过马步芳的队伍,见过国民党的兵,见过土匪,见过散兵——没见过一杆不抢老百姓的队伍。
但那天傍晚,他站在沙梁上,看见远处的驼道上,真的来了一队人马。
不是骆驼队。是骑兵。
战马、灰军装、红星帽徽——在夕阳下,那队骑兵排成两列,不紧不慢地走着。最前面一个骑马的军官,约莫三十岁,看见路边有牧民,远远就下了马,牵着马走过来。
“老乡,”那军官用一口陕北口音喊,“请问,莲花寺还有多远?”
牧民吓得往后退。军官站住了,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老乡别怕。我们是解放军,路过借个宿,不拿你们东西”。
安立诚站在沙梁上,看着这一幕。夕阳把那个军官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明花的天,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