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锋带着三十名战士,准时到达友军某团新组建的汽车运输队。这个运输队是从各连抽调的司机,开车水平参差不齐,有的开车不足半年,行驶的公路数只有几千公里。

  汽车队组建后,上级为每个驾驶员,配发一支冲锋枪和二十发弹,以防万一。车里还有固定的枪架和无线电。钮锋掏钱买了个小收音机,为的就是在路上听听前线情况。

  汽车队的第一个任务是把军车一辆辆开上火车拖板上固定好。听起来简单,真做起来,就来了危险。

  钮锋发现新司机见状立刻傻了眼。因为他们平时根本没练过这科目,有人上车就发抖,有人打方向总对不准,还怕踩快了冲下去。结果一辆车愣是磨磨蹭蹭用了40分钟才开上去。钮锋一想,战时运输,40分钟只上去一辆车,这要是在炮火覆盖区,早就成了靶子。

  钮锋急了眼,马上派丁士强班长和王小虎等人,把军车一辆接着一辆倒上去,然后让新司机配合铁路工人把车子固定牢稳,才没耽误发车时间。那一刻钮锋心里特别清楚:训练上的欠账,迟早要在战场上用时间和风险来还。

  闷罐车箱在铁轨上摇摇晃晃,钮锋坐在车门旁,注视每个参战人员的表情,他看见林双神情有点不对,问道:“小林,你在想什么?”

  “指导员,我想家了!”林双这么一说,引起全车人员的骚动,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

  钮锋立刻警觉起来,不能让这种想家的情绪蔓延扩散,他对大家说:“咱们唱首志愿军进行曲吧,我起个头,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一首军歌,熄灭了战士想家的念头,车厢内又开始活跃起来。

  此时,钮锋想起来发生在林双身上的一件事:

  那是一个星期六下午,队里过擦车日。

  钮锋来到车场,逐台检查车辆车况。他发现一台训练车辆的线路有点毛病,有可能影响车辆正常启动和行驶。

  钮锋当即通知王小虎,让他将这辆故障车辆开到二分队队部门前的路面上,车辆熄火后,他和王小虎立刻掀开车前机盖,双双弯腰俯身,上半身探在车头内部,全身心投入到线路排查中。查找每一根线路、每一处接口,不敢有半点马虎。完全投入在检修工作中,对周边的环境变化毫无察觉,丝毫不知道,一场致命的危险正悄然逼近,死神已经悄悄来到了他们的身边。

  就在钮锋和王小虎埋头检修线路时,一声撕心裂肺、急促万分的呼喊,突然在钮指导员耳边炸响:“指导员,危险!赶快躲开!”

  钮锋听后,下意识抬头,瞬间浑身冰凉,只见一辆训练车正向这边驶来。脑中一片空白,眼前的险情让人头皮发麻。训练车不断逼近,眼看就要将他俩死死挤压在两辆军车之间,根本没有躲闪的空间。

  周边的战士纷纷闭上双眼,一个战士嘴里竟喊出来:坏了,要出人命啦!

  千钧一发之际,钮锋本能地紧紧贴在检修车辆的驾驶车门上,身体绷得笔直,死死收紧腹部,将全身力气用来贴合车身、缩减身体所占空间。此时,两车之间的距离近得吓人,仅仅只剩下一个拳头的狭小缝隙。

  那一刻,时间仿佛彻底静止了。他俩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出,连细微的呼吸都刻意屏住,全身肌肉紧绷,巨大的压迫感笼罩全身,绝望涌上心头。钮锋紧紧闭上双眼,脑海中一片漆黑,心底默然闪过一个念头:完了。只听见两声沉闷的车身摩擦声响起,两辆军车最终贴着边缘,惊险地擦肩而过。

  刹那间,周围的战士们全都惊出一身冷汗,纷纷围了上来,神色慌张、语气急切地问:“指导员!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钮锋跳下车门,抖擞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万幸身体并无大碍,全身完好无损,只是腰间的两枚纽扣,被军车边角硬生生刮掉。他顾不上细致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小虎,急忙问:“小王,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王小虎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随即笑了笑,语气淡然地说道:“指导员,我没事,您放心!就是胳膊外侧被车身轻微刮破了一点皮,小伤而已,不碍事。”

  钮锋当即喊道:“二班长,立刻送王小虎去大队卫生队,做一次全面检查,看看有没有隐性伤情!”

  王小虎连忙摆手阻拦,又开始检查线路。

  与此同时,那位肇事的司机停下车,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钮指导员的发落。

  钮锋看了看他:“小林,多危险呀!回去好好想想,做出深刻检查。”

  林双一脸沮丧,灰溜溜地向宿舍走去。因这件事,他差点被取消学习驾驶资格,是钮锋说服了陈教员,才让林双留下继续学开车……

  半夜列车抵达河南新乡。收音机里突然传来消息:老山前线的战斗还在继续。钮锋和战士们又困,又亢奋,脑子一下清醒起来。你说怕吧,谁心里没有点数?可真要说怕吧,基本没人往后退。最难的是大小便。小便还好说,把铁门推开一道缝,就解决了。最怕是解大手,需要战友拉着自己,屁股朝外,如果稍不注意,就会掉下去。所以,大家能忍就忍,到了车站再去抢茅房。

  接下来不管在哪个车站、几乎都是同样的情景,油、水、粮马上送了过来,车站上百口大锅同时开火,蒸粮、烧菜,热气腾腾。特别是到了湖南某个车站,那伙食别提多好了,米饭喷香,菜也不敷衍,吃得大家都说像过节。吃完饭,王小虎随口问一句:“几点发车?”然后就跑到旁边逛逛,看风景聊聊天。钮锋则守在车边,生怕军列突然开行。

  车窗外的山水在夜色里往后倒退,湘江两岸灯火稀疏,山影重重,水面像黑色的绸布,安静得让人忘了自己是去打仗。但等列车快到南宁,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

  从南宁开始,战前的氛围明显起来。远处山头的雷达天线在夜色里缓慢转动,像一只只无形的眼睛盯着边境。钮锋和大家在南宁站下了车,看到有人抬着担架,有人扶着走不稳的战士,这种画面把所有人的“旅行感”打碎了。战争不再只是电台里的消息,而是触手可及的血和肉的考验。大家脸上出现了疲惫和焦虑,钮锋指挥大家将汽车一辆辆从火车拖板上倒了下来,又排成长队往老山方向开拔。

  钮锋到驾驶室坐在驾驶座位上,沿着崎岖的山路,路两旁是稻田、芭蕉树。司机们刚开始觉得在这种热带景色里穿梭,风一吹过来带着湿润的热气,还有点新鲜感,可那种轻松感觉没维持多久。后半夜,汽车队抵达一处村子,当地老百姓早就帮我们打好了地铺,还用炒糊的米给我们冲茶喝。那茶味道说不上好,喝一口有点焦涩的味道,但心里觉得暖和。

  没等坐热板凳,上级通知全员领取弹药。每个人扛回来一大铁盒,一部分新司机站在地铺边上,愣愣地对着铁盒发呆,压根不知道怎么开。钮锋马上告诉大家:“先撬这里,再掀这里”。打开之后,每人发2个弹夹50发子弹,还有两颗手榴弹。

  这时,钮锋把丁士强几个老司机叫到一边,交待你们车辆需要拖挂大型双筒高射机枪,说白了,就是把这门重火力带上前线,还有一个高机兵班。炮兵坐在车厢内,他们盯着周围的山头和天空,随时准备在需要的时候架枪。

  在钮锋的眼里,对广西的山印象只有两个字:没完。连绵不断、层层叠叠,车往前开,总觉得下一个转弯能看到平地,可转来转去,还是山。连续开了两天一夜,大家都撑到了极限。

  钮锋发现王小虎的头已经不止一次磕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一个从不抽烟的人,也开始掏出烟来,一根接一根地抽,只为提神。

  第二天深夜,开第二辆车的周铁柱眼前开始出现幻觉,路灯变形,山影重叠,车灯像是从雾里钻出来。好在他不是头车,只能咬着牙跟着前面的车走,前面减速,他就减速;前面轰油门,他也跟着踩。更多是靠肌肉记忆和意志力在开车。

  这时,团里下达休息的指令,钮锋马上用对讲机转告大家:全体注意,休息半个小时!钮锋站在山坡往下看,一眼望去,山谷里全是车灯,汽车长龙绕着山路盘旋,灯光蜿蜒成一条巨龙,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大家趁机倒头就睡。这半小时,大家觉得比平时睡一天都顶用。起来之后,整个人像重启了一回,精神一下子回来了许多,几十辆的车队依次前行。

  周铁柱上车,一拧车灯,发现仪表盘上发电机指示异常,电机不发电了,下车折腾了半小时也没处理好。

  钮锋知道后,告诉王小虎开车先走,自己跳下车跑到故障车前问:“能修好吗,不行让丁班长过来看看。”

  这时,团部作战股长坐在摩托车后座冲到跟前,一看这阵式,立马发火。周铁柱看他张嘴的那一刻,心里一横,算了,不修了。再折腾下去,耽误的可不是一辆车,而是整个车队。他直接上车点火、关灯,凭着在汽训大队练过的“夜间闭灯驾驶”经验,踩一脚油门就走。钮锋坐上了他的车,看到窗外全黑,只有微弱的星光和其他车的轮廓。小周紧跟,大概半小时后才追上前面的车队。

  终于到达指定位置,来下及休整,钮锋跑步去了团战前指挥部。

  “报告!”

  “钮队长,你来的正好!”团长指着墙上的军用地图,对团运输队下达作战任务:全团的弹药补给、军需给养等,全靠你们汽车运输队从南温河后方转运点,送抵船头南榔物资中转站。你们可是咱们团的生命线,听明白了吧!

  “团长,听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

  “钮队长你可是开车的技术大拿呀,全团的各种军用物资运输全靠你们了,你马上去后勤处领任务吧。”

  “是”钮锋行完军礼,离开了团前线指挥所。

  后勤处长告诉钮锋,你们第一个任务,是向前沿阵地运送武器弹药。

  接到任务后,钮锋让每辆车先上一大桶汽油,然后,装满一箱箱重型迫击炮弹。

  丁班长问一句:“钮队长,这炮弹的杀伤半径大概多少?”

  钮锋随口告之,“基本都在十五米以上。换句话说,只要有个闪失,一辆车就够把周边的人炸个精光。”

  丁班长吐了吐舌头,我的乖乖,太危险了!可有些新司机对这一块完全是“一窍不通”。在他们眼里,开车就是开车,无非踩油门、打方向盘,没把“每一箱弹药都能要人命”这事儿放在心上。

  钮锋和几个老司机一边装车,一边一遍遍强调别碰点火器、别撞击弹箱、别随便开打保险,嘴皮子都磨破了。装车完毕,随后,向团接防662.6高地松岭方向驶去。汽车队从南温河后方转运点,途经猛洞、响水,到达船头、南榔物资中转站,十几公里却面临“三重生死线”,炮火封锁、悬崖险路、暴雨浓雾。穿过崎岖陡峭的“天梯”与羊肠小道,才能把物资送至高地主阵地。

  钮锋带着头车缓慢向目的地出发,这个战区道路,大多是临时开凿出来的碎石土路,山高坡陡,路窄弯急,不少路段坡度达到六七十度,一侧紧贴山崖,另一侧便是万丈悬崖。需经小青山的“三转弯”,路面仅容单车通行,完全暴露在越军炮火射程内,但这是后勤补给唯一通道。

  “报告队长!前沿阵地发出警告,敌军马上炮击,注意隐蔽!”

  钮锋立即要求车辆拉开距离,快速通过三转弯地段。话音刚落,钮锋耳边传来一发炮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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