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锋思索许久,不急不燥地说:“郭排长,你的眼光真好!选准了人。不光你认可王小虎的表现,全连的老兵都这么认为,我也是认可的,他绝对是个好兵,去警卫排给首长当警卫员非常合适。”

  郭排长听后松了一口气,感到有戏,以为这事办妥了的。可下一秒,钮锋话锋一转:“但这个兵,我打算把他带回汽车连,这件事,我与连长沟通过,他十分同意。”

  郭排长丈二和尚,当即皱起了眉头:“汽车连?钮指导员,你没开玩笑吧?放着堂堂的团机关警卫员不让他干,而是让他去学驾驶、跑运输、搞保障?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能让好兵屈才吗,我这是让他有用武之地。”钮锋站起身,态度诚恳,慢慢地向郭排长解释自己的想法。

  “王小虎入伍后的思想和表现,完全符合当警卫人员的条件,这点我不否认。但我为他的长远发展考虑。他性子稳、细心、沉得住气,遇事不慌,手脚麻利、不仅适合做警卫工作,更适合学习驾驶技术。”

  郭排长跟了一句:”就是,在团首长身边工作,提干的机会多,不是吗?”

  钮锋没有反驳,继续说出自己的看法:“王小虎能坐得住、钻得进。如果让他去警卫排,看似很有面子,实际浪费了他的天赋。通过这几个月接触,我发现他是技术兵的好苗子,学习汽车驾驶这门手艺,就是提不了干,退伍回乡后也好找到工作,解决退伍后之忧。”

  郭排长终于明白钮指导员为什么让王小虎去汽车连当司机,他没有私心,而是为战士前途着想。不过郭排长还是不死心,又一次争取:“指导员,我来时团首长有交待,让我物色几个新兵,补充到警卫排,像王小虎这么好的苗子,我一眼相中,他不进警卫排,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郭排长,我们要为每个战士着想,让他们发挥自己的特长,学会一计之长,就是回到地方也能自食其利。这样吧,你去找王小虎,征求他自己意见,如果他选择去警卫排,我绝不阻拦。”

  钮锋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公私分明。郭排长感受到指导员并非出于私心,把好兵留给自己:“好吧,指导员,你看人看得很透、我去征求王小虎本人意见吧!”

  钮锋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好的,去吧!如果不行,郭排长,我这边还有几个好兵、长得蛮好,干警卫员错不了,回头我优先给你推荐,绝不亏你。”

  郭排长抱着争取的态度,回到排里找王小虎谈话。这时,王小虎正在低头整理床铺,被子被叠得像豆腐块,有角有棱,抚平床单的褶皱,郭排长越看越喜欢这个新兵:“王小虎!”

  “到!”王小虎声音洪亮。

  郭排长没有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新兵分配开始了,我看你平时表现突出,是块好料子。现在有两个岗位让你选择,你好好考虑一下。”

  话音落下,王小虎的心跳加快,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静静听着排长的讲述:“你可选去团部警卫排,这可是许多新兵抢着要去的好岗位。二是去汽车连当驾驶员,常年风吹日晒,奔波劳碌,但可学一门手艺,你自己权衡吧。”说完,郭排长目光落在王小虎脸上,等待王小虎表态。

  几分钟过后,郭排长再次问道:“说说你的想法,想干警卫员,还是去当汽车驾驶员?”

  王小虎心里却掠过一丝复杂的纠结。没有人知道,在他心里,早就藏着一个没有人知道的信念。

  爷爷是抗美援朝的志愿军老兵,当年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驾驶着汽车,在炮火纷飞的前线来回穿梭。崎岖的山路、漫天的硝烟、密集的炮火,爷爷握着方向盘,一次次运送物资、护送战友,是个不畏艰险的汽车兵,王小虎之所以拼了命,也想当汽车兵,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刻在骨血里的传承。

  他还记得,一九五二年的上甘岭,山头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阵地上的战士缺粮、缺水、缺弹药,死守坑道寸步不退。能不能把物资送上去,直接决定前线战友能不能活下来、阵地能不能守得住。

  那时候,美军战机掌控整片制空权,天上的侦察机、轰炸机轮番盘旋,几乎不分昼夜扫射轰炸。山路狭窄陡峭,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深谷激流,路面布满弹坑、碎石,稍有不慎就是车毁人亡。为了躲避美国鬼子的疯狂空袭,后勤运输部队立下死规矩:白天绝不贸然行车,全程隐蔽待命;黑夜强行突进,全程严禁开灯。

  白天,只要有一点汽车扬尘、一点人影晃动,立刻就会引来敌机俯冲扫射、投弹轰炸。爷爷和他的战友只能把军用卡车开进山沟密林,用树枝、杂草、伪装布严严实实盖满车身,全员潜伏隐蔽,大气不敢喘一口。烈日烤得车厢发烫,蚊虫叮咬满身是包,司机们一动不动,只为保住每一台运输车辆,保住送上阵地的救命物资。

  夜间开车,虽有夜色掩护,但也是最危险的考验。在盘山公路行车,司机要关闭车灯、全凭手感和记忆。漆黑的深山里,没有一丝灯光,没有半点路标,伸手不见五指。车轮碾过弹坑剧烈颠簸,车身在悬崖边微微晃动,稍有偏差,便是万丈深渊。

  每次过美军的封锁线,要想办法躲避探照灯,一旦被灯光锁定,随之而来的就是机枪扫射和重磅炮弹,十分危险。爷爷就是在黑暗中,凭着常年开车的经验躲避美军飞机的轰炸。有一次,炸弹就落在车身不远处,震碎了车窗玻璃,碎石从山上滚了下来,砸在车顶上。而爷爷死死握紧方向盘,牙关咬紧,不敢有一丝松懈。他知道,车上装的不是普通物资,是前线坑道里战士们急需的弹药、干粮、药品和净水,是坑道里战士们的宝贵生命!

  爷爷晚年常对王小虎说:“汽车兵开的不是车,是战友的命。当年黑夜不开灯,不是看不清路,是怕灯光引来轰炸,断了前线人的活路。”

  这些话,王小虎记了十八年。他参军入伍,最大的心愿,就是继承爷爷的传统,做一名光荣的汽车兵,手握方向盘,驾驶军车,延续爷爷的一生信仰。

  然而,此刻,面对着郭排长的询问,自己的愿望和志向,却不敢说出心里话,因为他知道警卫员是人人羡慕的兵,还有是排长特意给自己的优待。排长用心提拔、特意留出机会,自己若是直白说只想去汽车连,明摆着是拒绝排长的好意,觉得对不起他的培养,更怕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认可,左右为难在他心里反复碰撞。

  郭排长见王小虎迟迟不表态,知道他有难言之苦,只好作罢了。

  经团党委会研究,由团军务股长当着新兵一连全体新兵的面,宣读了新兵分配名单。现场的王小虎亲耳听到自己被分到汽车连的消息后,又惊又喜,心里明白,指导员把自己留在汽车连,是给自己选择了一条适合成长的当兵之路。

  新兵分配任务完毕后,钮锋新兵连指导员的使命结束了,应该回到汽车连继续担任副指导员。至于什么时间转正,那是组织上的事。

  钮锋有件事没跟张连长商量,自己私自做主了,会不会引起搭档的反感,原本紧张的关系是不是再度升级?让钮锋陷入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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