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德利说,如果秦峰和我姐结婚,就断绝父子关系。
秦峰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明明是我阿姨给我介绍的对象,为什么到你这里就不同意了?既然不同意,为什么当初让我们认识?”
朱洁觉得冤枉,说,“老秦,当时,你不是也同意了吗?你说找个医生好,以后老了,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用去医院。”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秦德利武断地说。
“人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爸,你这是想逼死我呀!”
“瞧你这个没出息的样!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你之前不是也谈过好几个吗?”
“之前的那些能与蒲金英相比吗?那些都是什么呀?没文化没教养,没有女人味,没有蒲金英漂亮……”
“要说,蒲金英确实也挑不出毛病。”秦德利挠挠头说,“主要是这个蒲世宝太不像话,简直不是东西!”
“金英她爹怎么了?”秦峰说。
秦德利的脸顿时阴沉得可怕,“这个蒲世宝多年前就和我对着干,我一直大人大量不和他计较,还想着咱们两家联姻,正好缓和一下关系,没想到,他就是茅房的石头,又臭又硬!”
“老秦,金英她爹不就是个副主任吗?你还巴结他?”朱洁在一边说道。
“你别看他就是一个部门的副职,影响力可不能小瞧,他参加革命比我早,说实话,按说,他也早该提起来了,就是因为他迂腐,不会来事,在副职上也干了快二十年了。”
“那又怎么样?谁还看工龄长短?最后不还得看职务?”朱洁说。
“他有功啊,我们这些人的档案当年差点被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给烧了……”秦德利说到这里,脸上突然露出阴沉不定的神色来,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爸,你说呀,咋不说了?”秦峰着急听下文,问道。
秦德利这才缓缓说道,“唉,这是我的秘密,我一直也没告诉别人,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我现在告诉你们也无妨。我和他有过节,那还是动乱的那几年,我和他都在县委组织部工作,有一天晚上,我和他在档案室值班。我们俩人当时关系还不错,年龄也差不多,老婆孩子又都在农村……”
秦德利说到这里扭头看了一眼朱洁,对方神情没有什么变化,继续说道,
“值班室里有两张一米的小床,我和他一人一张,躺在床上拉了半天呱,后来就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惊醒,扑棱起身,蒲世宝还在呼呼睡。我连忙喊醒他,我们两人就穿上衣服,从床上起来。这时候,外面的人已经不耐烦了,嚷嚷着要砸门。”
“是什么人啊?这么狂。”秦峰问。
“当然是学生了,那个年代,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们要闯进档案室烧档案。全县干部的档案都在档案室里存着呢。”
“那他们进去烧了吗?”秦峰问。
“烧了的话,全县干部不全都完蛋了吗?没烧。”秦德利突然嘿嘿笑了两声,“我当时真的被吓坏了,跳窗户就跑了,后来听说蒲世宝这个憨货,打开门,从门后面拿起棍子,对着那些学生一顿猛轮,学生们就被打跑了。”
“爸,你怎么还跑了呢?”秦峰失望地问。
“你这个臭小子,我不跑,我等着他们放火烧死我?这一群学生都才十四五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龄,打死人不偿命的。”
“那人家不说你失职啊?”
“蒲世宝不说没人说。”秦德利说。
“那他说了没有?”朱洁急切地问。
“当然没说。要不然,我还会觉得欠他一个人情,想和他结为亲家?”
“可是,你不是不同意吗?”秦峰说。
“我不同意是因为蒲世宝这个家伙,他虽然没说出去这件事,但他却从这件事以后,对我的态度一下子变得冷淡起来,我有好几次想和他搞好关系,他都故意躲着我。”
“他那是觉得你为人不怎么样,不值得交往。”秦峰笑着说。
“你这个臭小子,你胳膊肘往外拐啊?他就是迂!我念着他的好,他但凡肯低低头,我还能让他吃亏?他干了一辈子副职了,有我给他撑腰,他随便想去哪个部门当个一把手,我都能给办了。他想显得自己清高 那没办法。”
秦德利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继续说,
“这些我都不和他计较,我气得是这次到届连任,他竟然公开反对我!”
“啊?”朱洁和秦峰都惊讶地喊起来。
“当然,他那点反对的声音,对我没有丝毫影响,只能让他自己难看。但是,你们说,这样的人,能和他当亲家吗?”秦德利越说越气,伸出巴掌通的拍了一下茶几,把秦峰和朱洁都吓了一跳。
秦峰缓过神来,刚要说什么,门被打开了,秦芳满脸痛苦抱着肚子走了进来。
“芳儿,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朱洁连忙问道。
“妈,我肚子疼。”秦芳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朱洁抬头看了一下墙上挂着的日历,说,“哎呦,今天还不到日子啊,是来了吗?”
“来了!”秦芳抱着肚子,面部因为痛苦变得扭曲。
“这,这怎么还提前了呢?上个月是二十八号来的,这个月提前了三天……我看蒲金英这个大夫也没多大本事,这还吃着药呢,怎么还越治越厉害了?芳儿,你快上床躺着,我给装个热水袋敷敷肚子。”
“妈,我要疼死了。”秦芳说。
“那,快,快上床,老秦,你扶着芳儿上床,刘嫂,你快给芳儿灌一个热水袋!”朱洁安排完,又想起了什么,对秦峰说,“你去把蒲金英找来,她是怎么当的医生?看不好病还越看越厉害。”
秦峰心里有诸多的不乐意,但秦德利在家里,他不敢公然反对,只能按照朱洁说的去做。
他从院子里推出一辆自行车,出了门,骑上车,外面的马路上有三五个小孩儿在跳皮筋,路灯拉着他们的影子,忽短忽长,孩子们的笑声在宁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秦峰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不知不觉,他离开自己的妈妈,到县城里来已经有十多个年头。
王荷花与秦德利离婚后,一开始,王荷花还经常来看望秦峰,但后来她嫁给了村里的一个老光棍,生了三个孩子,自此就几乎断了音信。
秦峰曾回家看望过几次王荷花,但王荷花,每次不是在看孩子,就是在干农活,忙的话也说不上两句。秦峰告别的时候,她只会抹眼泪,话也说不出来。
秦峰以为自己已经把王荷花忘记了,可是夜晚骑行在冷清的街道上,两边的路灯发出清冷的光,头顶上的月亮格外皎洁,就像王荷花温柔又怜悯的目光,秦峰忍不住想她了,心里竟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特别需要有人安慰。
秦峰一路骑行,拐进了医院宿舍区,他知道今天蒲金英不上夜班,不出意外,应该在宿舍里。
蒲金英的单身宿舍在宿舍区的最后排,旁边有一棵大杨树,秦峰把车子靠着杨树停下,宿舍里亮着灯,灯光被窗帘阻挡变成了橘红色,蒲金英的上身身影投射在窗帘上,显得格外宁静与美好。
秦峰站在外面,静静地看着,他想象着蒲金英坐在窗前的桌子上看书学习的样子,竟呆住了。
就在这时,只听见一阵自行车响,我爹单位的小李和小周骑着车来了,他们把自行车停在大姐宿舍门前,两人整了整衣领。
小李对小周说,“咱们可是丑化说在前,今天谁能邀请蒲金英出来,谁就有资格做她男朋友,另一个自动退出,不能再死缠烂打。”
“你也太自信了吧?你以为你能把她请出来?人家可都说了,蒲金英可是有对象了。”小周说。
“我早打听清楚了,老蒲不同意,所以,咱俩还有机会。”
小李说着就上前敲了敲大姐的宿舍门。
秦峰没想到他这个正主还在这里,竟还有人敢追求大姐,连忙咳嗽两声走上前。
这时,门被拉开了。大姐湿漉着头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褂,映衬着皮肤格外白,清爽的洗发水味道扑面而来。
她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金英,”秦峰趁着小李和小周还在愣神,抢先一步上前揽住大姐的腰肢,“咱爸让你回去一趟。”
小李一看情景,就打了退堂鼓,拽拽小周的衣服,就要走。
小周却不甘心,对大姐说,“你好,蒲金英同志,我和蒲主任一个办公室的,那天开会,咱遇见过,我姓周,你叫我小周好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大姐意识到自己还在秦峰的怀里,想挣扎,无奈秦峰搂得紧紧的,脸一红,问道。
“我,我想......”
“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秦峰打断了小周的话,骂道,“有我在这里,你想什么呢?你不认识我?我是县委办公室的秦峰!有你这样的吗?你这叫强抢良家妇女。”
秦峰一顿骂,小李和小周只好骑上车跑了。
秦峰得意洋洋地说,“想跟我抢媳妇,门都没有!”
“好了,你快松开我,你都弄疼我了。”大姐说。
秦峰这次笑嘻嘻地松开放在大姐腰间的手,鼻间突然弥漫开一阵芳香,秦峰这才正儿八经看向大姐,“你洗头了?”
“嗯。”
秦峰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的大姐,在灯光映照下,大姐的脸就像洁白的瓷器闪闪发光,还带着一抹娇羞的红,“用的什么洗发水,真好闻。”
“昨天刚买的,茉莉花香的,我也闻着挺好闻。”大姐笑着说。
秦峰趴在头发里嗅了一下,心里忍不住一阵荡漾,又顺手搂住了大姐的腰。
“好了,开着门呢,让人家看见。”大姐连忙往后躲。
“那怕什么的,让他们眼馋去。我得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秦峰的人,省的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瞎惦记。”
秦峰虽然这样说,但还是关上身后的门,抱着大姐的脸就亲起来,两人亲热一番,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来,“哎,差点忘了,是阿姨让我来叫你的。”
“阿姨?她找我什么事?”大姐奇怪地问。
“嗨,还不是秦芳例假肚子疼的老毛病吗?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也真是奇怪了,一个初中小女生一来例假就肚子疼。今天提前了三天,还疼得要死,这不让我喊你过去……我估计她要兴师问罪,要不你别去了,我就说没找到你。”
“跑了和尚还跑了庙吗?”大姐笑着说,“她这是痛经,提前三天算不上毛病,肚子疼也不是毛病。各人反应本来就不一样。我跟你去一趟。”
大姐坐在秦峰的后车座上,两人骑行刚出宿舍区门口,就从不远处的医院门口传来一阵阵吵闹声。
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女人在喊,“蒲金英!哪个是蒲金英?你给我出来!”
“是喊我的名字吗?”大姐不敢确认,问秦峰。
秦峰的心却狂跳起来。秦峰熟悉这个声音,是上一个女朋友鞠艳艳,秦峰自从认识了大姐,就把鞠艳艳抛在后脑勺了,鞠艳艳去办公室找过几次秦峰,秦峰也都躲起来了。没想到她竟然来医院找大姐。
“我没听清,你应该听错了。”秦峰慌张地说。
“可是,我明明听见是我的名字,怎么会错呢?你骑过去看看是何方神圣。”
“看那干嘛?咱们还有事呢。”
“反正也要走医院门口,就停一下,看看是谁,我想知道她找我干什么。”
秦峰拗不过大姐,再说,医院门口也是必经之路。
秦峰硬着头皮骑过去,果然看见鞠艳艳顶着一头卷曲得像绵羊毛的烫发,在医院门口就像猴子蹦高一样,一边蹦一边喊,而她的两边各有两个年轻人拉着她的胳膊。
那两个年轻人是秦峰的朋友,一个叫冯大力,一个叫彭园。
他们看见秦峰来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像孙猴子见到观音菩萨,“秦峰,太好了,你来了!这个鞠艳艳喝多了,就跟疯了一样,非得过来找蒲金英……”
还没说完,就看见大姐从车后座跳下来。
灯火昏暗里,每个人脸上的尴尬依然被看的一清二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