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沙谷里炸开，回声荡了三荡。十七个人从沙梁上站起来，一边开枪一边吼。明花人打猎打惯了，吼声里带着狼嚎似的杀气。散兵们一下子乱了——有人滚下马，有人往骆驼后面躲，有人胡乱开枪。
“冲！”安立诚端着猎枪冲下沙梁。
散兵里有几个老兵油子，很快就稳住了。他们退到一堵沙坎后面，架起枪还击。汉阳造打得远，明花人的猎枪装的是铁砂，打到七八十步就没劲了。两边隔着百十步对峙，明花人冲不过去，散兵也突不出来。
“娘的！”巴图尔骂了一声，“他们的枪比咱的远！”
安立诚把帽子往沙地上一摔：“不能硬冲！巴图尔，你带三个人，从左边绕到他们后头去！”
“绕过去得多长时间？”
“半个时辰。你绕过去，放三枪，我们就冲！”
巴图尔应了一声，带着三个年轻人猫着腰走了。
安立诚趴在沙坎后头，数着枪声。散兵的子弹打得沙土噗噗地冒烟，他这边的人已经有两个挂了彩——都是铁砂崩的，不重，但疼。
“别露头！”他喊，“等巴图尔！”
等的时候，他看见一件让他心里一沉的事：散兵把抢来的骆驼赶到了前面，用骆驼做肉盾。有一峰骆驼中了流弹，倒在地上哀叫，其余骆驼吓得挤成一团，嘶鸣着往沙梁上挣。
“我的骆驼……”安立诚咬了咬牙。那里面，有他家的十二峰骆驼。
“冲！”安立诚一跃而起，端着猎枪往前跑。十七个人跟着他，一边跑一边放枪。散兵腹背受敌，乱了阵脚，两个想骑马跑，被巴图尔那边的人撂倒了。
安立诚冲到沙坎跟前，跟一个散兵撞了个满怀。那人端着枪要刺他，他侧身躲过，一把攥住枪管，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安立诚腿上有伤——刚才冲锋时被流弹擦了一下，不深，但血把裤子染红了。他咬着牙，把散兵摔倒在地，膝盖压住他的胸口，正要夺枪，忽然听见背后一声闷响。
他回头一看——巴图尔站在十步开外，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正慢慢往下倒。
“巴图尔！”安立诚甩开散兵，扑过去。
巴图尔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着。安立诚把他抱起来，听见他用最后的力气，哼了半句歌——那是明花人送葬时唱的歌。他只唱了开头几个音，就断了气。
“巴图尔！巴图尔！”安立诚喊。
老猎手的手还攥着枪，指节发白。他打了半辈子狼，最后死在人的枪口下。
战斗结束了。十七个人，打死了两个散兵，伤了两个，抓住一个，跑了两个。缴获了三杆汉阳造、一杆中正式，加上之前夺下的，一共十一杆枪。骆驼和盐都夺回来了。
没有人欢呼。
巴图尔直挺挺地躺在沙地上，胸口那一朵血花已经洇开，染红了大半片衣襟。明花人围成一圈，谁也不说话。风从沙梁上吹下来，把巴图尔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安立诚跪在巴图尔面前，跪了很久。
“巴图尔，你放心”。他说，“你儿子，我养。你家的骆驼，我放。你老婆孩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
他把巴图尔抱起来——老猎手很轻，比一袋盐还轻——一步一步，走回莲花寺。
身后，十七个人默默跟着。风呜咽着吹过沙梁，卷起一蓬一蓬的黄沙。
老刘头带着人，从芦苇荡里出来，看见安立诚满腿是血，心疼得直跺脚：“娃娃，你咋这么拼命！”
“老刘叔，骆驼护群，也这么拼命”。安立诚笑了笑，又敛了笑，“巴图尔……没了”。
老刘头愣住了。他看了看沙梁上那具被白布盖住的身体，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牧民们把两个伤兵抬回莲花寺，包扎好，又给喂了水。有人问安立诚：“这俩咋办？”
“留着”。安立诚说，“等解放军来了，交给他们。散兵也是穷苦人，被逼着当了兵——咱打的是抢咱的人，不是杀俘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把缴获的枪擦干净，骆驼和盐，按各家丢的，都还回去”。
安立诚不知道，他怀里那串驼铃，从这一刻起，响得比从前更沉了。
它驮着的，不再只是一个家的念想——是明花十七户人家的，一条命。
清理战场的时候，安立诚在洼地边上，捡到了一个小包袱。
包袱是用旧布裹的，打开，里面是一副鞋垫，绣着两只黄鸭子；还有半块干粮，硬得像石头。
“这是谁的？”他问。
俘虏里的一个年轻人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你的？”安立诚把包袱递过去。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接过来，眼圈红了：“是我娘……给我做的”。
安立诚看着他，看了半晌。
“箱子里的盐，是要还给人家的”。他说，“这包袱，你拿着”。
那年轻人没说话，可他的手，把包袱攥得紧紧的。
很多年以后，安立诚跟人说起这件事。
“那天我才明白，”他说，“抢东西的人，也是从谁家的娘手里，走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回村。
走到村口，远远地，就看见了一群人。是老人们、女人和娃娃们。他们从苇子滩里出来了，站在路口，等着。
走到跟前，谁也没喊。就那么看着。
“……回来了？”
“回来了”。
“齐不齐？”
“受了两个伤。都在”。
人群里这才有了动静。有人抹眼睛，有人低头笑。
安立诚走在最后。他走过人群的时候，谁家老阿妈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好着咧”。她说。
安立诚点了点头。
他握着怀里那串驼铃，随着队伍，往村里走。铃没响——他攥着它。可这条路，他觉得比来时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