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十七户人家分头行动。安立诚挑了十七个能打的——裕固族的、汉族的、藏族的,各家的男人——带着猎枪、土铳、腰刀、套马杆,摸黑上了沙梁。

月亮很亮。沙梁上,十七个人趴成一排,像十七块石头。

安立诚选的埋伏点,在莲花寺东北十五里的一处沙梁。这里是散兵从高台方向进明花的必经之路——两道沙梁夹着一道槽形洼地,骆驼队只能从洼地里过。进了洼地,两头一堵,就是口袋。

风从沙梁上吹下来,带着入夜的凉意。远处,明花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

巴图尔趴在安立诚右边,一边检查猎枪的火药,一边小声说:“立诚,你有把握不?”

“没把握”。安立诚说,“可骆驼都知道护群,人不知道?”

“你就会说这句”。巴图尔咧嘴笑了,“可你说得对。骆驼护群,是拿命护。咱护家,也该拿命护”。

月亮慢慢移过中天。沙梁上,十七个人趴在夜色里,像十七块沉默的石头。

“巴图尔,”安立诚忽然说,“你家里……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巴图尔说,“你嫂子带着娃,明儿一早进苇子滩。我给她说了——听见枪响别回头,往海子深处走,等消停了再出来”。

“锁阳呢?”

“锁阳跟着他娘”。巴图尔说,“那小子,胆儿小,爱哭。可他跟他娘进了苇子滩,就没事了”。

安立诚没说话。他摸了摸怀里的驼铃,叮当,叮当。

“立诚,”巴图尔又说,“要是明儿个……我回不去了,你帮我照看锁阳”。

“你胡说什么!”安立诚低声呵斥。

“我没胡说”。巴图尔的声音很平静,“我打了一辈子狼,知道啥时候该托付后事。你是明花的主心骨。锁阳跟着你,比他跟着我强”。

“你不会有事的”。安立诚说,“打完这一仗,咱还一起赶骆驼,驮盐,去酒泉”。

巴图尔笑了,没有接话。

夜风越来越凉。有人轻轻咳嗽,安立诚压低声音:“忍一忍。别让风把咳嗽声送出去”。

“立诚,”黑暗里有人小声问,“你说,他们抢了咱的盐,咱打死了他们的人,会不会结仇?”

“结仇?”安立诚说,“咱明花十八家人,在这片沙地上住了几百年。回鹘人来过,吐蕃人来过,蒙古人来过,汉人来过——哪一回,不是靠咱自己护着家?散兵是过路的狼,咱是守窝的骆驼。狼咬骆驼一口,骆驼能退吗?”

“不能”。那人说。

“对”。安立诚说,“骆驼不咬人,可骆驼会用身子护住小骆驼。咱今晚上守在这儿,就是给明花的女人娃娃,当一回骆驼”。

沙梁上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

安立诚仰面躺着,望着满天的星。明花的星星,又低又亮,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他想起了萨丽玛,想起了她隆起的肚子,想起了她说的那句“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他在心里说,“一定活着回来”。

天不亮,十七个人就醒了。

说是醒,其实谁也没睡踏实。沙梁上夜风硬,大家裹着皮袄,靠在一起,眯了一会儿,就算歇过了。

巴图尔第一个坐起来。他从怀里摸出烟袋,又放下了——枪口下,不能有火星。他把烟袋揣回去,摸了摸腰间的猎刀,刀柄上缠着的红绳,是昨晚上他婆娘新系的。

“系了红绳,刀就能护住主人”。他婆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巴图尔,你腿上的老伤,还疼不疼?”旁边的妥进才问。

“早不疼了”。巴图尔拍了拍腿,“打狼那年落的,早就长结实了”。

“等打完这仗,”妥进才说,“咱去高台卖盐,我给你带一副护膝”。

“行”。巴图尔笑了,“那我等着”。

安立诚趴在最前面,眼睛盯着远处的驼道,一刻不敢合。他身后,十七个人,十七杆枪,像十七根扎进沙地的红柳。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把沙丘的轮廓一点点照亮。

“来了”。安立诚忽然压低声音,“都趴好,别出声!”

远处,驼道的尽头,扬起一溜黄尘。五个人,三匹马,牵着骆驼,驮着盐,大摇大摆地往明花方向走——他们大概以为,明花这样的小地方,没人敢惹他们。

安立诚眯起眼,数了数:“五个人,三匹马,牵着骆驼,驮着盐。就是他们”。

“不等他们再近点?”巴图尔问。

“等。进了洼地再打”。

散兵们走得不快。抢来的骆驼驮着盐包,走得慢,赶驼的人不时要吆喝几声。安立诚趴在沙梁上,看着他们一点一点走近,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他们不走洼地,从沙梁上绕过去。

好在散兵也是赶路赶乏了,牵着骆驼,顺着好走的洼地就进来了。

安立诚等他们走到洼地中央,才放了一枪。

枪声过后,山谷里静了一瞬。然后,喊杀声起来了。

十七个人,从两边的沙梁上冲下去,把散兵堵在了洼地里。

巴图尔冲在最前头。他的猎枪打完最后一发子弹,就把枪一扔,抽出腰里的马刀。他的刀法是在草地上练出来的,快而狠。

“投降不杀!”英丹喊,“放下枪,投降不杀!”

洼地里的散兵乱了。前面的一批,丢了枪,就地蹲下;后面的一批,掉头想跑,被守在后坡的人截住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仗就打完了。

缴获:长枪十一支,骡马二十七匹,盐包四十余驮。

代价:两个人挂彩。一个是巴图尔,胳膊上挨了一刺刀;一个是英丹,肩膀上让子弹擦掉了一块皮。

安立诚挨个看了一遍伤,然后蹲在沙地上,把沾了血的那把马刀,插进土里,擦了擦。

“收拾东西,”他说,“回家”。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