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寺不是寺。
明花人管这一片地方叫莲花寺——因为百年前,这里真有一座喇嘛庙,叫莲花寺。同治年间,陕甘回民起事,官军和乱兵在河西打了十几年,莲花寺被烧了,只剩下一圈残墙。后来,逃难的人围着残墙搭了房子,慢慢住成了一个小村落。房子是土坯的,院墙是红柳编的,只有那圈残墙还立着,像一口没了牙的牙床。
安立诚的家,就在莲花寺残墙东边。三间土房,一个羊圈,一个骆驼棚。院子里有一棵沙枣树,是他父亲种的,有二十年了,每年秋天结一树红沙枣。
他一回来,消息就传开了。男女老少,都聚到了残墙下。
安立诚站在残墙上,看着底下的人。有裕固族,有汉族,还有两家藏族——他们都是莲花寺的老住户。解放前这几年,兵荒马乱,逃难的人一批一批地来,明花人不分民族,来了就给口水喝,给块地方住。大家伙儿都明白:这世道,谁也靠不住,只有邻居靠得住。
“都听说了吧”。安立诚说,“有一伙散兵,抢了盐道上的驼队,往明花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他们抢了你的盐,你去找他们要,跟我们说干啥?”
安立诚说:“他们抢我的盐,我不心疼。可他们来了明花,看见咱们的羊、咱们的骆驼、咱们的女人——你们说,他们抢不抢?”
没人说话了。
老猎手巴图尔站出来:“安立诚说得对。这群人不是散兵,是饿狼。饿狼进了羊圈,不会只叼一只羊”。
“那咋办?”有人问,“咱们能打过他们?他们有快枪!”
“他们有快枪,咱有骆驼”。安立诚说,“骆驼认得路,咱也认得路。明花的沙梁,咱比他们熟。他们来了,咱把羊赶进沙窝,人埋伏在沙梁上——他们追,咱就打;他们退,咱就咬。骆驼还有一股子倔劲呢,人没有?”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汉族老刘头——他在明花住了二十年,是当年左宗棠西征时留下的兵卒后人——开口了:“安立诚,你说咋干,咱就咋干。我这把老骨头,打不了枪,可我有一杆土铳,还能打铁砂子”。
“老刘叔,你就在家看着女人娃娃”。安立诚说,“打枪的事,交给我们”。
“那不行”。老刘头瞪眼,“当年我爷爷跟着左宗棠打西边,就没怂过。我刘家人在明花住了二十年,明花就是我家——家里来了贼,我能躲着?”
“对!”人群里又有人喊,“咱明花的人,不分啥族,都是一家人。家里进了贼,一起打!”
安立诚看着这些人,心里热了一下。他说:“行。那咱就分分工——会打枪的,跟我上沙梁;不会打枪的,赶羊进沙窝;老刘叔带人看着家,女人娃娃都躲到海子边的芦苇荡里去”。
“那咱们啥时候动手?”
“他们抢了驼队,走不快”。安立诚说,“我抄近路回来,比他们快一天。明天,他们准到。今晚,咱就把人埋伏好”。
安立诚话音刚落,人群里走出一个藏族汉子,叫才让。他在明花住了十二年,会说一口流利的裕固语:“立诚哥,算我一个。我家里有两杆叉子枪,我跟我兄弟都能打”。
“好”。安立诚点头,“才让,你跟你兄弟,负责东边”。
又有人问:“咱们埋伏在哪儿?散兵从哪条路来?”
安立诚蹲下来,在沙地上画了几道:“他们抢了驼队,驮着盐,走不快。从高台方向过来,只有两条路——一条官道,绕远;一条沙梁间的洼地,近。我抄近路回来,比他们快一天。他们图快,八成走洼地”。
“要是他们走官道呢?”老刘头问。
“官道口子上,我安排了妥进才家的半大小子放羊盯着”。安立诚说,“他们一拐上官道,羊倌就往回跑——咱再挪窝,也来得及”。
众人听了,都点头。这骆驼客,把路摸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
散会的时候,安立诚叫住巴图尔:“你家的猎枪,膛线还行不行?”
“行”。巴图尔拍拍枪,“我天天擦。打狼够用,打人——也够用”。
安立诚拍拍他的肩,没再多说。
人群渐渐散了。女人娃娃连夜往海子边的苇子滩里转移,男人们留下来,擦枪的擦枪,磨刀的磨刀。安立诚把十七个人的名字又过了一遍——裕固族的、汉族的、藏族的,都是能拿枪的汉子。
“都早点歇”。他说,“后半夜,上沙梁”。
后半夜,安立诚没睡。
他一个人蹲在莲花寺的台阶上,把十七个人的名字,用炭块写在了庙墙的内侧。写完,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七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先记下”。他在心里说,“要是明天有人回不来,这墙上,就得添一笔”。
英丹背着一杆枪,从殿里出来,蹲在他旁边。
“安大哥,”他说,“怕不怕?”
“怕”。安立诚说,“可有些事,怕也得干”。
“为啥?”
安立诚看着黑黢黢的苇子滩,说了一句话:
“因为后面,就是咱的家”。
天亮之前,山那边的风停了。
安立诚站起身,把写了名字的庙墙,又看了一眼。
“记住这面墙”。他对身边的巴图尔说。
“记住咧”。巴图尔说。
两个人没再多说,分头去叫人。
晨光爬上庙顶的时候,十七个人,已经各自到了自己的位置。
天光大亮的时候,安立诚把众人叫到一处。
“都听着”。他说,“今天这一仗,不是咱一家的事。是明花所有人的事”。
“打完了呢?”有人问。
“打完了,”安立诚说,“打完了日子照过。该放羊的放羊,该种地的种地。咱要的是把日子往下过——不是把命搭进去”。
“要是搭进去了呢?”
安立诚站直了身子。
“要是搭进去了,”他说,“后面的人接着过”。
众人不说话。风从苇子滩那边刮过来,把庙前的经幡刮得哗啦响。
安立诚一个个地看过去,看完了,点点头。
“都是好汉子”。他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