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里钻出五匹马。
马背上的人端着枪——汉阳造,枪管在毒日头下反着光。安立诚的心一下子沉到底:他赶了十年骆驼,见过沙暴,见过狼群,见过饿疯的流民——可没见过端枪的。
“骆驼留下”。为首的是个瘦高个,三角眼,勒着马缰,声音像砂纸磨铁,“人,滚”。
十二峰骆驼驮着盐,盐是明花十八家的命——这盐驮到酒泉,换回布、茶、药,一家老小就靠它活。安立诚手按在腰间猎枪上,指节攥得发白。他身后是明花的沙梁,身前是五个兵痞——这年月,兵就是匪,匪就是兵。
“盐给你们”。他说,“骆驼,也留下。让我回去报个信——我媳妇快生了,家里没人不行”。
瘦高个笑了:“算你识相”。
安立诚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看了一眼最前面那峰白骆驼——白骆驼正看着他,眼睛又大又安静,像两口深井。那是他爹留给他的,驮了十年盐,走过十年沙梁。
他忽然想起出门前,妻子萨丽玛挺着大肚子给他系鞋带,说:“骆驼道上,脚比命贵”。
安立诚把盐包从骆驼背上卸下来,又解下驼铃,揣进怀里。瘦高个看见,问:“驼铃你带走干啥?”
“留个念想”。安立诚说,“这铃铛,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他没说后半句——这驼铃,是祖上从西至哈至带来的。骆驼驮着祖宗走到盐池河,十八家人落了脚,铃铛响了五百年。他把铃铛攥在手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进了明花,看见羊群、女人、孩子——明花就完了。
他牵着白骆驼——那几个人没拦,骆驼认主,换了人牵不走——一步一步,走出他们的视线。他没有回盐池,也没有回莲花寺。他走了一天一夜,绕过沙梁,抄近路,赶在那些人前面,回到了莲花寺。
那天夜里,莲花寺的十七户人家都知道了:有一伙散兵,抢了盐道上的驼队,正在往明花方向来。
他自家是亚拉格家的牧民。老辈子人说起这地方,不叫明花,叫莲花——莲花寺的莲花,双海子的海子。明花这地方,老辈子人分“家”:大头目家、亚拉格家、贺郎格家、东八个家、西八个家、五个家、罗儿家、杨格家、四个马家——九个家,一个根。他爷爷给他讲过,咱裕固人的根,要追到一千多年前——回鹘人从漠北草原一路走到甘州,第一任头目叫庞特勒,把骆驼拴在甘州城门口,建起了甘州回鹘汗国。后来西夏灭了甘州回鹘,先人在关外游牧了几百年,到了明朝,才拖家带口往东迁——先人是分两拨来的:头一拨穿过星星峡,过嘉峪关,进肃州城,一路走到明花,那是操尧乎尔话的西部裕固人,头一拨到的,就是咱明花人;后一拨绕道青海,进了祁连山腹地,那是说恩格尔话的东部裕固人。古歌里唱:“我们是从那西至的哈至走来的,用骆驼驮着老人走到了千佛洞……这是什么地方?问了之后才知道是盐池河。于是十八家人住在了这里”。——明花的根,就是那十八家人。
打清朝起,朝廷封裕固族大头目为“七族黄番总管”,赐黄马褂、红顶蓝翎帽,世世代代由大头目家承袭,各家的头人,逢年过节都到大头目那儿议事。民国初年,当家的头目叫安贯布什加,他爷爷赶骆驼的时候见过。可那是老黄历了——前年,马步芳的队伍来了,废了部落,设了保甲,明花划成一保十甲,明海四甲、莲花四甲、前滩两甲。安立诚家归了莲花甲。老人说起这事,都要叹一口气:“这些家,没了”。
但安立诚心里,这些家还在。他赶骆驼,走到高台、酒泉,人家问他:“你是哪儿的?”他说:“明花,亚拉格家的”。人家听不懂,他就笑一笑:“就是明花的”。
女人们先动了起来。按明花的规矩,兵祸来了,女人娃娃先躲——男人们留下来护家。老刘婶带着几个媳妇,把娃娃往海子边的苇子滩里藏;才让家的阿姐,把家里的酥油、炒面装进皮口袋,埋进沙窝里;巴图尔家的嫂子——男人明天要上沙梁——把红缨帽摘下来,抱在怀里,抹了一把眼泪,又硬着声气说:“哭啥!他爹打狼打了一辈子,还怕几个散兵!”
红缨帽,是明花女人的头面。平日里,女人戴着红缨帽,在草原上走,像顶着一团火。可兵祸来了,红缨帽就得摘下来——那红色太显眼,怕招了兵痞的眼。老一辈子人说,同治年间,官军过明花,女人把红缨帽抱在怀里,跪在芨芨草滩里,大气不敢出。如今,又是这样。
老猎手巴图尔来找他,问:“你打算咋办?”
安立诚坐在自家的毡房门口,擦着猎枪,说:“抢了我的盐,我不心疼。可他们要是进了明花,看见这里的羊群、骆驼、女人和孩子——你能指望一群饿狼不吃肉?”
巴图尔说:“那就打”。
“打”。安立诚说,“骆驼都知道护群,人不知道?”
毡房的门帘掀开,萨丽玛挺着大肚子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奶茶,递给安立诚:“喝”。
安立诚接了,喝了。
萨丽玛看着他,说:“你要去打”。
“嗯”。
“我不拦你”。萨丽玛说,“可你记着——你死了,孩子没爹,我没男人”。
安立诚放下碗,站起来,走到萨丽玛跟前,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孩子在里面踢了一脚。
“踢得真欢”。安立诚笑了,“是个小子”。
“你咋知道?”
“骆驼下崽前,母驼也这么踢”。安立诚说,“踢得欢的,是公的”。
萨丽玛捶了他一拳,眼泪却掉了下来:“你就会贫嘴。你记着我的话——活着回来”。
“嗯”。安立诚说,“活着回来”。
他转身走进夜色。白骆驼跟在他身后,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两个影子。
月亮升起来了。明花的沙地,在月光下泛着白,像铺了一层霜。
安立诚摸了摸怀里的驼铃。铜的,铃舌是银的,摇了摇,叮当,叮当。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这驼铃,是咱家从西至哈至带来的。骆驼驮着咱祖宗来的时候,它就响着。你记住——铃铛响,就是家在”。
安立诚攥紧驼铃,大步往莲花寺残墙走去。他要连夜把十七户人家召集起来——散兵明天就到,明花不能再等了。
他不知道——这一夜之后,明花的天,就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