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锋拿起电报,心里泛起一阵惊讶。他很清楚,周铁柱自小由爷爷一手带大,祖孙二人感情很深,爷爷是他最亲的亲人,也是他动员孙子参军的。来到部队后,孙子却经受不住考验,训练中耍滑偷懒,还多次因私事外出,被连里点名批评。前脚答应好好的,后脚又犯事,成为新兵中的刺头,不被待见的人。

  没曾料到,集训刚刚结束,这个新兵爷爷突然离开了人间。

  钮锋一开始感觉电报有问题,是不是周铁柱搞的恶作剧,这小子想回家?

  “指导员,这封电报是刚刚专线加急送达的,地方武装部同步来电,情况属实。”小吴看着沉默的指导员,补充道:“上级让你连拿出意见。”

  钮锋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桌上尚未写完的集训小结,文稿上还刚刚写下“一连新兵初步分配方案”的字句,对连里这个“刺头”怎么分配正犯难的时候,又来了这么一出,他能够想象,年仅十八九岁的周铁柱,得知至亲离世的消息,会是怎样的慌乱、悲痛,难免心神崩溃,会对他刚刚转变的态度产生多大的影响?

  此事,事关战士心理状态与组织关怀,必须妥善处置。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此事暂时保密,不要新兵战士知道,避免影响新兵情绪。我们开会商量后,再报团里。”

  “是!”小吴敬礼,转身退出连部,轻轻带上了房门。

  钮锋短暂沉思后,放下手头写总结报告的工作,起身去找训练场上的连长商量对策。随后,他走到队伍中周铁柱的面前。

  “周铁柱”

  “到!”周铁柱答到。

  钮锋轻声说道:“出列,跟我来一趟连部。”

  周铁柱心头一紧,不知自己又哪里出了问题,心里七上八下,乖乖出列,跟在钮指导员身后走向连部。来到连部,钮锋没有绕弯,将电报轻轻递到他手里:“家里来电报了,你爷爷……他走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周铁柱心上。猛地握紧电报纸,眼眶骤然红了。巨大的悲痛,瞬间压垮了这个十八岁新兵的心里防线。

  钮锋见他咬着牙,死死忍住眼泪,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发颤:“指导员……我,我想回家送爷爷最后一程。”

  钮锋看着小周的悲伤、近乎崩溃的样子,心里很痛心,立即让通讯员通知各支委,吃完晚饭开会。

  连部的日光灯光,照在连里几名支部委员的脸上。钮锋开门见山把新兵周铁柱老家发来的加急电报内容通报给各支委。各支委听到这个消息,分别出现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声音,双方争议僵持不下。

  首先,周铁柱的排长老郭,态度十分坚决:“我的意见是,根据周铁柱的表现,不给他这个假。所以,不必上报请示。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许多。郭排长看着众人都没表态,又开始说出自己的理由:“周铁柱入伍三个月来,其表现人所共知,队列训练松散懈怠,理论学习敷衍了事,笔记潦草、内务考核垫底,自律性差,拖了全班,不!全排的后腿。”

  连长站起来,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郭排长说得对,这个兵太散慢,多次教育也不改。对这样的兵,不能照顾。何况连队把批假条件,优先考虑给那些思想好、训练刻苦、表现优良的好战士。而这个周铁柱平时不争气、不自律,净添乱。在请假回乡上,没有理由特殊照顾。如果给他破例批假,其他战士会怎么想?这会不会打乱连队风气,坏了规矩,所以,我也不同意!”

  连长的话音刚落,黄司务长接过话头,持完全相反的观点:“我们带兵,先带心,再带行。部队有铁的纪律,这点不假,但也应有温度。周铁柱平时训练、作风确实不好,然而,他每次帮厨都很能干,这说明他有积极的一面。功是功,过是过吗。”

  丁班长跟着说:“我是个老兵,比小周在队伍上多吃了几碗干饭,容我说句话,新兵本来就是来部队打磨成长的。他爷爷去逝,是件大事,不让他回去,有点不尽人情。”

  两种截然不同声音,听起来各有道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的相当激烈,唯有钮指导员一言未发。与会的各支委最后把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钮锋没有急于表态,心里反复权衡。纪律要守,战士的心也要理解,他深思片刻缓缓开口:“部队的规章制度我们必须遵守,新兵训练任务也确实繁重,这都是现实。但战士也是有血有肉有情之人,小周的爷爷是他的长辈,丧葬之事是人间大事,一生仅此一次。对于二十岁不到的新兵来说,背井离乡参军,远离亲人、独自成长,若是把他送别亲人的机会都剥夺,真有点过意不去。对他的心理打击一定很大。正如黄司务长所说,我们带兵,带的是兵,更是人心。今天我们守住了规矩,却会凉了一个兵的心,得不偿失呀。所以,我认为按正规程序,逐级上报,由连里向上级团机关正式呈报事假申请,如实说明周铁柱家中变故。同时,提前做好两手准备。如果上级批准,立刻通知周铁柱,按时归队,叮嘱他节哀。如上级不允准假,连里马上出面给他家里发一封慰问信,并说明情况。连里领导主动靠上去做工作,同时,组织他的战友多陪伴,多开导他。”钮锋的一席话,把纪律与人情巧妙地融合,让在场的人听后,纷纷点头,大家达成了共识。

  会后,钮锋找到了神情恍惚的周铁柱,轻声把连队的决定告诉他,看着红了眼眶的小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组织在尽量为你争取,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正确对待,做好两手准备。”

  第二天,上级机关了解具体情况后,特事特办,很快批复了假期。

  当钮锋拿着批假报告,再次找到消沉良久的周铁柱时,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期盼。

  “周铁柱,假批下来了。”钮锋把假条递给他,语气温和,“收拾东西,即刻返乡,好好送爷爷最后一程。节哀顺变!

  周铁柱接过假条,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流出。深感连队对自己的照顾和指导员的关怀,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最温暖的手。他面对指导员,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哽咽:“谢谢指导员,谢谢连队,我一定尽快处理好家事,按时归队,绝不耽误训练,绝不拖连队后腿!”

  “去吧。”钮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处理完毕后,按时归队。”

  新兵集训即将结来,新兵一连的新战士即将面临下到各连队,各连主官都通过关系来找钮指导员,想走后门,挖一批条件好的新兵,充实到自己的连队。

  这天上午,训练间隙刚过,郭排长专程来到新兵连办公室,径直找到了钮锋指导员。

  经过三个月的接触,两人算是老搭档,彼此熟悉,所以,郭排长开门见山:“钮指导员,我今天是专门来跟你讨个人的。”郭排长语气干脆,带着警卫排一贯的利落劲儿。

  钮锋放下手中的人员测评表,抬眼一笑:“哦?郭排长眼光高,看上我们连哪个兵了?”

  “王小虎。”郭排长脱口而出,“这小子我盯了整整三个月了。他身体素质好、反应快、纪律意识强,上次,他在连里举行的活动中,表演了一套虎形拳,那真是虎虎生威,一看就是天生警卫兵的料子,保卫首长安全首屈一指。还有团首长交待过我,让我在新兵连物色几个好兵。所以,我来找你是带着任务来的,就是把王小虎要走,直接分到我们团警卫排。”

  钮锋心里清楚,郭排长眼光毒辣,说的句句属实。王小虎确实是难得的好苗子,外形端正、作风过硬、训练从不掉队,确实适合警卫执勤岗位。但在他的心里,早已为王小虎定好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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