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谎言如此轻易就被揭穿,我的脸通的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不是,这就是橡皮。”愚蠢的我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以为不承认,它就会是一块橡皮。
“这不是橡皮!”聂伟坚定地说。
“是!我家的橡皮就这样!”
“你骗人!”
“我没骗人!”
“你就是骗人啦!”
“我就没有骗人!”我越说越觉得自己没有骗人,越说越理直气壮。
聂伟被我气得的直翻白眼,他生气地把订书机垫板往地上一扔,说,“我不要你这破东西,它根本不是橡皮。”
“反正我还给你了,你爱要不要!”我还振振有词。
聂伟被我气哭了,这时候上课铃响了,老师走了进来,李丹丹大声喊了一声,“起立!”
我们全都站起来,只有聂伟还趴在桌子上哭。
老师走过来问,“聂伟,你怎么哭了?”
“老师,她说这是橡皮,这不是我的橡皮,这是订书机下面那个东西。”聂伟说。
老师捡起地上的垫板,看了一下,噗嗤笑了,“谁说这是橡皮?”
“她,”聂伟指着我,委屈地说。
老师看了我一眼,眼神由犀利渐渐转为同情,我以为老师会批评我,但老师却出乎意料地伸出手,摸摸我头,说,“蒲小英,这不是橡皮。你从哪拿来的?”
“我,我从我爹办公室的订书机上……”我真想地上突然开个大坑,让我掉进去啊。
教室里响起同学们的哄笑声。
“同学们,不要笑,蒲小英刚从农村来,没见过橡皮,很正常,大家要互相关爱,不要嘲笑同学。”
老师说完,转身对聂伟说,“别哭了,都是小学生啦,还哭鼻子,不是橡皮就不是橡皮,不用哭,蒲小英从农村来,我们都应该关心她。”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聂伟再也没找我要过橡皮,而我也实在想不出办法还他的橡皮,这件事就一直放在我心里,内心始终有一块橡皮的位置。
我继续说大姐的事情,大姐那天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叮铃铃,像个下凡的仙女,又像出征的穆桂英,一路急奔,就来到我爹的办公室,就时间来推算,应该是我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跟过来了。
我爹本来就怕人家笑话他闺女多,没想到开个会,一把手好不容易安排他讲个话,就有两个闺女前后来捣乱。
大姐不像我没有礼貌,她彬彬有礼地敲了几下门,办公室的小李打开门,大姐就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虽然小碎花的褂子还是上大学生时,我娘用缝纫机缝的,裤子也穿了好几年了,但大姐天生丽质,就像池塘深处的一朵莲。
办公室的几个尚未婚娶的小伙子顿时看傻了眼,几个老家伙也直了眼。
“不是说了吗?我开会,你们先吃饭!”我爹的火气忍不住往上冒。
“我不是来喊你吃饭的。”大姐不卑不亢说。
“那你什么事?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大姐看了一圈,终于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她咬着嘴唇,默默转身走了。
大姐走了之后,我爹说些什么 那几个小伙子就压根听不进去了。
我爹讲完话,小李和小周就挤眉弄眼围着我爹,不让我爹走。
“散了吧,去食堂吃饭吧。”我爹说。
小李挠挠头,笑嘻嘻地,不说话,但就站在我爹面前不动。
小周却直接说道,“主任,你这么漂亮的闺女,有对象了吗?”
我爹脸一沉,没回答。
老蔡在一边哈哈一笑,说,“你们俩毛头小子下手晚了,现在谁不知道蒲主任家的千金和秦县长家的小子谈恋爱?”
我爹的脸黑得要滴下水来了。
我们围着桌子正在吃饭,我爹气哼哼地回来了。
“你开什么会?开到现在才回来。”我娘起身盛了一碗饭,放到我爹面前。
“你一个女人家,你管那么多事干什么?”我爹闷声说,“孩子你都管不好。”
“哎,你这话里有话啊,孩子怎么了?我怎么管不好了?”我娘把筷子一放,反问道。
“你管的好孩子,现在全县城都知道了!”
“全县城都知道什么了?”
“全县城都知道,你养的好闺女找了一个没出息的男人!全县城都知道,你养的闺女是个势利眼,攀县长……”
我爹的话音还未落,大姐啪的一下,把筷子摔在饭桌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瞪得像铃铛,一张粉脸因为蒙上了羞辱与气恼像是乱擦了一通胭脂。
我爹大约没想到,平日温顺乖巧的女儿会变得如此乖张无礼,竟一时愣住了。
大姐扔下筷子转身就走。
“哎,金英,你不吃饭了?”我娘在后面喊。
大姐突然就站住脚跟,转回窈窕的腰肢,“秦峰是没有娘的孩子,他有什么?他爸不疼,后妈不爱,你们不觉得他可怜吗?我和他在一起,怎么了?我一开始是图他是县长的儿子,但是他是县长的儿子就有罪吗?县长的儿子就不能谈恋爱不能结婚?就不应该被人爱,就活该被人冷落?这谁规定的?”
“没人说你不能和县长的儿子结婚,但是你决不能和秦峰!”我爹反应过来了,气势也上来了。
“为什么不能和秦峰?”
“你要我说八百遍吗?秦峰是个花花公子!”
“他花不花,我知道!就算他花,我也能把他改造好!”大姐高昂着头,斩钉截铁说道。
“你是死心塌地要跟他了?”我爹好像被一把隐形的匕首刺中了心脏,身子向后一仰,两只眼睛里全是绝望与悲伤。
“嗯。我这辈子非他不嫁!”
“他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你是大学生,他什么都不是。”
“他喜欢我,就够了。我什么不图,就图他喜欢我。”大姐说完昂首就离开了院子。
留下我们一大家子坐在饭桌旁。
爹已经不吃饭了,他不吃,我娘也不吃,我们都不敢吃。
我们一家子就像被什么给定住了,风吹过来,吹的头顶上的石棉瓦扑棱扑棱响。
半天之后,我娘喃喃说道,“这个金英,我看是魔怔了,喜欢能当饭吃啊?”
而我这是第一次听说“他喜欢我”这句话,我以前只知道喜欢一块橡皮,喜欢吃好吃的,从来没听说还能喜欢一个人的,喜欢一个人竟是如此的有魔力。
大姐像个侠女一样消失了。我爹英雄一生第一次品尝到在子女面前失败的滋味。
他不明白,他一个珍惜了一辈子名声的老实人,生的女儿竟然一点不明是非,竟然一点不珍惜自己的名声。
她明明可以做一只圣洁的白天鹅,现在却偏偏要做一只土拔鼠。
大姐是我爹的骄傲。虽然她要报考高考的时候,我爹根本不相信她能考上。
她一个女孩家,一共上了没有几年学,在村里跟着小子们一起爬树捡鸟蛋,一起下河摸鱼,雪天在野地里捉麻雀,秋天在土坡上烤红薯,夏天粘知了,春天折柳枝做口哨。
直到有一天,大姐骑着自行车跑到县城,对我爹说,“爹,你给我五毛钱。”
“你要钱干什么?”我爹问。
“收音机里都说了,国家恢复高考了,我要考大学。”
听了大姐的话,我爹看了她足足两分钟,半天之后,才憋住笑,说,“你要考大学?你知道怎么考吗?”
“我知道。”大姐信心满满地说,“不就是做卷子吗?”
“你知道怎么做卷子吗?卷子上的题你都会吗?你多少年不上学了?自从 你就没上过学!”
“我想试试,这些年大家不都没上过学吗?人家能去考,我也能考,再说,我上学的时候成绩并不差。”
“你知道人家都什么家庭吗?”
“报考条件上也没写必须什么家庭报考吧?难道我们的家庭不能考吗?”大姐一本正经问。
“你考不上!”我爹失去耐心了,说。
“考上考不上的,我总得试试。”
“你试什么试?你给我省下五毛钱吧!”我爹直截了当地说。
“这钱算我借你的,等我上了大学,发了钱,就还给你!”
“你以为你能考上大学?”
“我觉得我能考上。”
“你整天除了跟着一群小子后面疯跑,你看过几天书?”
“我从现在开始就看书学习。”
“你从现在看书学习就能考上大学?你认为你是神童呢?”
“以前学的我还能记着,我再复习复习应该没问题。”
“你别做梦了,你考不上。”
听了我爹给她下的定论,大姐倔强地站了半天,然后生气转身就走。
“你干什么去?”
“我去想办法挣钱考大学!”大姐头也不回就走了。“我去扛麻袋!”
晚上,我爹回家,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交给我娘,“让金英去报名吧,这钱就全当被小偷偷去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后来,大姐金榜题名了,成了全村第一个大学生。
我爹娘脸上顿时有了莫大的光彩,十里八乡都知道老蒲家出了一个金凤凰。
这不仅仅是我姐考上大学的问题,这是生活给予我爹娘这些年生了六个闺女,却没有出头之日的最大的回报,这是老天爷对经历了无数梦想破灭,遭遇了无数的嗤笑嘲讽、无数背后的指点贬低之后修成的正果。
可是,现在这个红彤彤金灿灿的果子,即将被一个根本不值得拥有的人轻易摘走,我爹的心在滴血。
与此同时,秦家也掀起了一场狂风暴雨。
秦德利坚决不同意秦峰与我姐的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