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跟我说起去金州的那段日子,说得很慢。他趴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嘴里叼着烟袋,烟锅里的烟一点点燃着,一缕细烟慢悠悠地往上飘。他讲的时候,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讲旁人的旧事。
那年,父亲跟着村里一帮老乡,从海边的渔村动身,一路往南走。具体走了多少天,他记不清了,只对我说,他们走了很多天。一路上全是土路,脚上起满了泡,泡磨破了,接着又出新泡,一脚踩下去,钻心的疼。
那时候他年纪小,个头小,只能紧紧跟在大人们身后,不敢落下半步,生怕掉队了,一个人困在荒路上。路上饿了,就啃两口随身带的硬饼子,干得噎人;渴了,就蹲在路边水沟,捧点生水喝。晚上有时睡到桥底下,有时睡到玉米地里,走到哪里,黑天了就地睡到哪里,等到终于走到金州,身上带的饼子早就吃光了,最后几天是要着吃的,走到了金州。
到了金州城看着比渔村热闹多了,人也很多。有一家日本人开的纱厂正在招工。好多乡下人都去报名,父亲年纪小,别的活也找不到,只能也跟着进去了。
他没说过具体是哪一年,我也没多问。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是日本人占着东北的年头,世道乱,普通人活命不容易,有口饭吃,就只能咬牙熬着。
纱厂规模很大,厂房一排连着一排。厂里干活的都是中国老百姓,管厂子的是一对日本夫妻。男的不常来厂里,平时基本见不到人影。老板娘天天守在车间里,来回巡查,嘴里叽哩哇啦说着日本话,谁也听不懂,没人敢招惹她。
车间里的机器日夜不停,嗡嗡嗡地响个没完,声音又大又沉,震得人耳朵发麻。机器转得飞快,空中飘着细细的棉纱灰,落得人满头满脸都是。父亲的活就是守着机器,纱断了就赶紧接上,线乱了就赶紧理顺,一刻都不能离开岗位。
吃饭也没有专门的地方,都是蹲在机器边上一边吃一边盯着机器转,生怕出一点差错。机器声响太大,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说话,都听不见声音。日子久了,每个人耳朵里都常年嗡嗡作响,消不下去。
刚进厂那阵子,晚上躺在大通铺上,耳朵里还是满满的机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天听、年年听,后来也就听惯了,麻木了,再吵再闹,也能凑合睡着。人就是这样,再苦的日子,熬久了也就习惯了。
厂里的工钱特别少,勉强够糊口。每月发了工钱,不少工友就凑在一起打纸牌、推牌九,打发无聊的苦日子。父亲从来不玩,他舍不得花一分钱,全部攒着。他心里有个念想,攒够了钱,就带回老家,把家里的房子赎回来。
早先爷爷走前,就把家里的宅子处理给了邻居。父亲一直记着这件事,人在外面吃苦受累,心里唯一盼的,就是能把老家的房子赎回来,有个自己的家。
日子一天天重复着,直到有一天,纱厂忽然失火了。
那天跟平时一样,机器照常转着,父亲正低头整理纱线。忽然就听见有人大喊着火了。他一抬头,就看见远处厂房冒起黑烟,火苗蹿得老高,来势汹汹。
一瞬间车间里就乱套了,工人们吓得四处乱跑,喊的、叫的、挤着往外冲的,到处都是人。父亲年纪小,当场就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在这时候,两个工人低着头,从他跟前飞快跑过去。
这时,外面的警笛声刺耳地响了起来。日本宪兵端着刺刀,一下子从各处涌出来,把街道团团围住。街上乱得不成样子,有人跑,有人摔,还有人被宪兵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父亲彻底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场面,心里又怕又慌,浑身都僵住了。
这时日本老板娘疯了一样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抬手就狠狠扇他的脸,一巴掌接一巴掌,打得又重又狠。她嘴里不停吼着日本话,怒气冲冲的,谁也听不懂她在骂什么。
父亲听不懂,也不敢躲,只能呆呆站着挨揍。脸很快就肿了起来,嘴角被打出血,火辣辣地疼,人也懵懵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场火最后稀里糊涂了结了。起火的原因也没人查、没人问,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后来我长大懂事了,才想明白,那日本老板娘根本就是抓不到人,心里有气,拿年幼的父亲撒气。可父亲自己从来没这么说过。
他只是慢慢抽了一口烟,淡淡地跟我说:“那两个工人,后来我才听说,他们是共产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怨怼,就是带着一种淡淡的、久远的敬重。
“他们从我跟前跑过去,跑得特别快。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他轻声说道。每当讲金州这一段时,他都会说这句话,说的时候,好像在回忆,在品味那两个人的不一样。
失火之后,纱厂停了几天工。没几天又照常开工了,机器照旧嗡嗡作响。父亲也照旧回去干活,守着他的机器,接纱理线,日子又变回了从前那般单调的模样。
就这样又熬了一年,日本人忽然倒台了。
消息传到纱厂的时候,厂里一下子就乱了。那对管厂的日本夫妻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跑了,人影都没留下。
那时候的人老实、胆小,没什么心眼。父亲看见有的工友关了机器,有的机器还在转着,大家慌乱地收拾东西往外跑,他也跟着人群往厂外跑。
出来之后,他一个人站在街上,一下子懵了,不知道该往哪走。直到听见街上到处有人喊:“日本鬼子完喽!”他这才回过神,回家吧。

他转过身,朝着北边的方向走。北边,是他的渔村,是他的家。
去金州那年,他十四岁;回来的时候,十六岁。两年光景,个子没长多少,还是小小的一个人,只是肩膀比以前宽了、硬了,身上多了些吃苦熬出来的韧劲。
从金州走回渔村,依旧是很远的路。一路上又是日夜赶路,脚底再次磨出一串串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跟两年前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步步都是疼。不一样的是,去的时候有准备,背了一些干粮,跟着村里人一起走,回来的时候,慌乱地跟着人跑,什么都没带,就自己一个人一路要饭吃,一路打听道,回到村里。
虽然他知道,老家早就空了,房子没了,家散了,家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还是往回走,
因为,那是他的家,那里有他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