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有人晕倒了!”身旁战友喊了一声,队伍中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钮锋反应极快,几乎在战士倒地的瞬间,他快步跨过跑道,第一时间蹲下身,伸手扶起这位战士,拨开战士额前湿透的头发,只见这位新战士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面色苍白怪吓人的,浑身软绵绵的,明显是体能透支引发的晕厥。
钮锋没有犹豫,俯身拖住战士双腿,双手发力,干脆利落地将晕厥的新战士背起。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钮锋的身上。他顾不得背上的重量,挺直脊背,朝着团部卫生队跑去。汗水浸透了他的军服,顺着衣袖滴落下来,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必须尽快把新战士送到卫生队救治。
短短二百米的路程,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钮锋咬紧牙关,凭借着过硬的身体素质和军人的责任,穿过了训练场、越过了林荫小道,终于将新战士背进团部卫生队,第一时间交到医护人员手中,经过短暂救治,这位新兵终于苏醒过来。钮锋问了一下,军医告诉他,是过渡疲劳引发的晕厥,没什么大碍,然而,钮锋还是放心不下。
吃过早饭后,钮锋找到这位晕倒新兵的班长,向他了解了情况。班长告诉指导员,他叫林双,家住县城,父母都是公家人,吃国库粮的。听他的老乡说,昨晚他进饭堂后,看见又吃小米饭,连碰都没碰,用筷子夹了几口菜,便离开了饭堂。
钮锋听说后,决定找到林双,找他谈谈。
晚上,钮锋来到四班,发现林双低着头,独自蹲在铺前,一脸沮丧。自从训练后,连日高强度的队列训练,打消了他最初的热血与冲动。
林双从小没吃过苦,在家中备受呵护。突然面对军营严格的纪律、枯燥的军事训练,让他心里渐渐打起了退堂鼓,甚至产生想要退伍回家的念头。
钮锋来到林双身边,找了一个小马扎坐下:“林双,想家了吗?”
“指导员,您怎么来了。”林双刚想站起身,被钮锋按住。他从事带兵工作多年,最了解新兵的心思。开始时,他们一腔热血,吃苦受累之后,难免会产生畏难情绪,产生退缩之心。面对林双,他没有了训练时的严肃,而是用长辈般的和蔼同他交心:“怎么了,林双?坐在这里发呆,是累了?”
钮锋简单一句问候,温馨又接地气,让林双猛地抬头,看着眼前可敬可亲的指导员,委屈与迷茫再也藏不住,小声说道:“指导员,部队太苦了,我……我有点坚持不住了。”话音落下,他的头又深深低了下去,流露出愧疚与不安。
钮锋没有开口批评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我不怪你,也不笑话你。你年纪小,从没吃过苦、受过累,突然来到纪律严明、训练紧张的军营,有点不适应,这是人之常情。”钮锋顿了顿,看着林双说:“但你要知道,我们今天吃的这点苦,和几十年前的革命先辈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你知道红军长征的故事吗?知道我们的先辈,是靠着怎样的意志,走完两万五千里长征的吗?”
林双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钮锋,摇了摇头。
“长征路上,没有平坦的道路,没有充足的物资,更没有固定的住所。”钮锋的声音低沉,诉说着红军长征那段峥嵘岁月。
“那时候,红军战士们翻雪山、过草地,头顶是刺骨的寒风,脚下是泥泞沼泽和万丈悬崖。寒冬腊月,没有棉衣御寒,单衣裹身抵御风雪;长途行军,没有粮食果腹,干粮吃光了,野菜挖完了,到了断粮最艰难的时候,草根都被挖尽了,树皮也剥光了,战士们实在饿得撑不住,就解下身上的牛皮皮带,小心翼翼地刮掉上面的灰尘、剔除杂质,放在篝火上慢慢烘烤,烤软之后一点点咀嚼下咽。那东西又硬又涩,难以下咽,没有半点滋味,可就是这些难以下口的皮带、草根,支撑着无数红军战士翻越千山万水,熬过绝境寒冬。”
钮锋的讲述一字一句,直击人心。看着林双的表情变化,他话锋一转:“那些战士里,有很多人,比你还要年轻。都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他们为了生存、为了百姓,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在绝境中咬牙坚持。从来没有一个人轻言放弃,从来没有一个人临阵退缩。”
宿舍外格外安静,只有指导员的声音还在林双脑海里回荡。
林双那双眼慢慢地泛红了,心底惭愧万分。他从前只在课本上听过长征,却从未有认真去领会。
钮锋看着林双思想有了变化,语重心长地说道:“林双,当兵不是享福,注定要吃苦,先辈们在绝境中尚能坚持,如今我们条件好了许多,这点苦累,又算得了什么?当初你积极报名参军,说明你是个有志向的青年,千万别让一时的苦累,毁了自己的前程。”钮锋这番循序渐进的开导,彻底解开了林双的心结。
林双缓缓抬起头,眼中不再有迷茫退缩,取而代之的是,新战士该有的坚定与赤诚。他诚肯的点点头,坚定地说:“指导员,我错了!请您看我的行动吧!”
“知错就改,还是个好兵!”
钮锋回到宿舍,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第二天一早,同连长交换了意见,决定在新兵连树立一个好典型。
钮锋发现新兵王小虎是全连最能扛、最较真的一个。出身寒门的他,比同连新兵更珍惜这身军装,别人站不住的他能站,别人扛不住的他硬扛。哪怕汗水流进眼睛,也纹丝不动,始终保持标准军人姿态。
在练习正步时,他踢腿、摆臂、定姿,从不偷懒,一个动作定型几分钟,单腿悬空、肌肉紧绷,酸痛顺着他的小腿蔓延到全身,练到最后双腿僵硬发抖,几乎抬不起来。
晚饭后,是新兵一天中最轻松的自由时间。有人凑在一起复习训练动作,互相纠正姿势、彼此加油打气;有人坐在操场边谈心聊天,聊家乡、聊梦想、聊军旅生活。但王小虎回到宿舍,坐在马扎上又开始学习理论,背诵条令。
针对新兵想家的念头,钮锋利用周末,组织文体活动。拔河、拉歌、队列小比武,比士气、比作风。每逢看电影,钮锋带着新兵一连与兄弟连进行拉歌比赛,喊声震天,此起彼伏,新兵们扯开嗓子呐喊,把平日里训练积攒的压力、疲惫喊出脑外。他还利用黑板报表扬训练中的好人好事,激发战士们的练兵热情。
在新兵一连新兵眼里,钮峰是个有名的“严管厚爱”指导员,训练场上严格要求,生活中却温柔暖心。他坚持每日晚饭后巡查宿舍,挨个床铺谈心谈话。谁体能薄弱、谁的思想波动、谁的想家、谁的训练受挫,他都一清二楚。他常对新兵们说:“集训的苦,是短暂的;熬过去的成长,是一辈子的。今天多流一滴汗,明天战场上就少流一滴血。你们从鲁北乡土走来,能吃苦、有韧劲,只要沉下心、肯坚持,个个都能成为过硬的好兵。”
新兵们在日复一日的严格训练中吃苦成长,在互帮互助的集体生活中收获温暖,一点点褪去百姓模样,一步步铸就军人风骨。钮峰看着眼前这支整齐过硬、朝气蓬勃的新兵队伍,心里十分欣慰。
在他心目,王小虎变化惊人。黝黑的脸庞褪去了青涩,多了军人的沉稳刚毅,训练成绩稳居新兵连前列,内务、纪律、作风样样拔尖,成了新兵队伍里的骨干苗子。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即将结束,连务会开完后,钮锋端坐桌前,潜心撰写新兵一连集训工作总结。
作为新兵一连的指导员,他全程参加集训,熟知每一名新兵的成长与蜕变,笔下的文字严谨细致,字字都是扎根基层的责任和义务。就在钮锋准备写每个新兵个人成长表现时,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从门外传来。
“报告!”清脆利落的报告声响起,团部通讯员小吴叩门。
“进来。”
小吴应声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郑重递上一封加急电报:“报告钮指导员,刚收到地方转来的加急私人电报,是新兵一连战士周铁柱的急电!”
军营中,新兵入伍集训期间,私人电报本来就少,加急电报更是寥寥无几,但凡送达,必定是家中突发急事。
钮锋放下手中的钢笔,伸手接过了那封电报,迅速拆开,寥寥数行简短的电文,直白又沉重:祖父病逝,速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