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晚风微凉,钮锋终于踏着夜色赶回了家。推开家门,一束暖黄的灯光射在身上,屋子里温柔的气息让钮锋的神经松弛下来。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喧闹,只有轻微的女人和婴儿的呼吸声。妻子正侧身靠在床头,带着产后未消的疲惫,看着熟睡的儿子。当她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归来的丈夫,脸上泛起浅浅的笑意,没有半分埋怨,只有久等归人的温柔。

  钮锋放轻脚步,下意识放轻呼吸,小心翼翼走到床边,他的目光瞬间放在了儿子的小脸上:“这小脸像你!”说完想用手摸摸。

  妻子赶紧阻止:“你从外边回来,手上有菌,别碰孩子,快去洗手!”

  钮锋连忙点头,去了洗手间。

  儿子小小身躯被裹在柔软的浅色小被里,露出的脸蛋十分细嫩,有着自己的轮廓,小家伙睡得格外香,小小的鼻孔轻微翕动,四肢蜷缩着,安静得像一个小上帝。

  看着襁褓里稚嫩幼小的儿子,钮锋的心被揉得柔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酸涩与愧疚,沉重地压在心头。

  当他接到军医总院打来的电话,告诉他妻子马上要临产时,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妻子的身边。可他这些天,正在征兵一线,体检筛查、入户走访、资料核查,全身心扑在岗位上,日夜奔波,无暇顾及家事。

  他深知妻子临盆待产、最需要人陪伴守护的关键时刻,所有女人最忐忑、最脆弱、最期盼爱人在身边的时刻,他却不在,懊悔不已。拼命地用手拍打自己的脑门……

  就在钮锋忙得不可开交的同时,妻子独自扛下了十月怀胎的痛苦,分娩的剧痛,独自熬过了最难熬、最煎熬的时刻。孩子终于呱呱坠地。可钮锋没能第一时间听见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没能第一时间拥抱自己的骨肉,就连妻儿坐月子休养,他也不得不缺席二十天,短短二十天,是孩子崭新的人生开端,也是妻子最需要照料的日子,而他身为丈夫、身为父亲自感愧疚。

  钮锋蹲在床边,手指悬在儿子柔软的脸蛋上方,不敢落下,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他只是一个亏欠妻儿的丈夫和父亲。

  “辛苦你了。”良久,钮锋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愧疚,轻轻开口。简单四个字,道尽了他所有的心酸与亏欠。

  妻子轻轻摇摇头,抬手温柔地拂去他肩头的风尘,轻声宽慰:“我知道你忙,部队的事是大事,家里有我,你放心。”

  妻子的通情达理、温柔包容,非但没有让他释怀,反而让他心中的愧疚更重。他见过无数新兵的热血奔赴,守护着无数家庭的家国安宁,守护着一方平安、万家灯火。可唯独自己的小家,唯独最爱他、最需要他的妻儿,被他一次次放在了身后。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灯火温柔。

  钮锋静静凝视着襁褓中睡熟的儿子,看着身旁温柔的妻子,默默许下诺言,明天就去团里请探亲假,弥补这份迟到的陪伴,好好疼爱妻子,守护孩子。

  第二天,钮锋将探亲报告递交给了周处长,周处长看了看,同情地说:“小钮呀,要是过去,我马上会批假,可这次不行,我做不了主。政治部王主任亲自点将,让你担任新兵一连指导员,负责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如果你有异议,去找王主任向他说清楚,他正要找你,快去吧。”

  钮锋一听头大了,叹了一口气,还能说什么,从自己的身上,验证了家国两全从来不易这句话。嗨!一身戎装,一生责任,既然穿上这身军装,就应该对得起它。

  王主任面对面地说:“钮锋,这次任务完成不错,团里考虑你对这批新兵有所了解,所以,指定你去带新兵。他们虽吃苦性强、思想纯粹,但你要针对部分新兵军纪薄弱、军事生疏的特点,配合连长一手抓军事训练,从队列、体能、内务、纪律抓起,夯实新兵基本功;同时,一手抓思想建设,常态化谈心谈话、开展思想教育,稳住新兵军心,筑牢从军初心。严禁简单粗暴、严禁体罚式训练,既要练出血性骨气,也要带出优良作风,能做到吗?”

  “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听说,你喜得贵子,恭喜了!这样吧,等你训练完新兵,我特批你休假一个月,好好照顾家人。”

  “谢谢首长关心!”

  翌日清晨,天不亮,破晓前的第一声军号准时划破营区寂静。五点半,天色微青,晨雾还萦绕在训练场的上空,新兵一连一百多名新兵条件反射似地弹坐起身,叠被、穿衣、束腰带、整理军容,跑出宿舍,在训练场整齐列队,钮峰目光扫过一张张青涩刚毅的面孔,声音沉稳有力,开启新兵开训动员:

  “新兵同志们!从今天起,为期三个月的新兵封闭式集训正式开始!在这里,你们将褪去百姓模样,学好军事技术,希望你们刻苦训练、迎难而上,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

  话音刚落,训练场士气高涨、掌声雷动。集训之初,最让新兵头痛的是整理内务。一开始,这批新兵被子叠得软塌松散、没有棱角,被老班长称为成“面包被”;物品摆放杂乱无序,鞋袜随意堆放,床单起褶皱。

  钮锋很了解这群来自鲁北地区的小青年,他们从小就很随便,哪里懂得军营里的条条框框。

  当时的鲁北地区比较贫穷,好多想当兵的人主要是想改变一下自己的家庭条件,尤其是兄弟姐妹多的家庭更是这样,一部分人兄弟姐妹五六个,两三个都算少的,这是当时当兵热的主要原因。当时每个村里至少有两成的男孩找不到对象,农村人能出来工作的渠道只有考学和当兵,如果靠考学还要看家庭条件而定。钮锋在家访时,得知一家小青年考上了高中,通知书也收到了,因家里缺五块钱的学费,只好放弃了上学的机会。

  钮峰看在眼里,不急躁、不训斥。每天清晨提前十分钟到宿舍,蹲在床边手把手教新兵压被、捏角、修线条。他耐心告诉所有人:“内务不是形式,是心性。被子叠得方正,人才能坐得端正、站得稳、军人的形象,就要从一床被子、一双摆放整齐的鞋子开始养成。”

  这群新兵骨子里头带着鲁北人吃苦耐劳的韧劲。白天训练结束,别人休息,王小虎和战友们就趴在床上反复压被、抠边角,手指磨得发酸也不肯停下。短短半个月,一排排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豆腐块”整齐列队在宿舍床铺之上,桌面一尘不染,物品横竖成线,整个新兵营焕然一新。

  内务过关是第一步,真正的磨练才刚刚开始。

  每日练训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风雨无阻,日复一日。

  清晨六点出早操,五公里耐力跑是新兵的必修课。深秋的晨风吹得人浑身发凉,新兵们迎着晨光列队开跑。起初,大半人体力跟不上,跑到后半程呼吸急促、双腿发软,胸腔火辣辣的疼,汗水顺着额头不停流淌,浸透一身。

  钮锋每天不是站在一旁观望,而是陪着新兵一起跑、一起练。队伍速度慢了,他带头提速;有人坚持不住,他跑在身侧鼓励打气,手把手纠正跑步姿势、调整呼吸节奏:“稳住步子,调整呼吸,步子千万不要乱,当兵不怕苦,怕苦不当兵!”

  就在队伍冲刺最后一圈时,意外骤然发生。

  一名新兵脚步突然踉跄了两下,步子乱了节奏。脸色惨白,嘴唇没了血色,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不停滴在地上,他视线开始模糊,脑袋一阵阵发晕。他死死咬紧牙关,想要凭着意志力坚持跟上队伍,可眩晕让双腿发软,浑身的力气瞬间消失。仅仅僵持了两秒,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前栽倒,重重摔倒在训练场的跑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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