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是我,我叫王小虎!公社武装部常部长通知我,说您今天来家访!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父母。”
钮锋赶紧伸过手,热情地同他父母打招呼。然后,扫了一下四周,看见正面墙上挂着一张抗美援朝一等功证书,心中即刻产生了敬仰之心。
王小虎没等钮锋问,开口说道:“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他是抗美援朝的英雄,我要向爷爷学习,保家卫国!”
钮锋听到这里,明白了那天常部长的耳语。想到了征兵工作既要守住原则底线,也要懂得体恤青年人一腔热血,严管之中,亦要有温情。
“小王,这里没外人,你跟我说实话,你的身高够标准吗?”
王小虎规规矩矩地站在钮锋面前:“不多不少正好够标准。”
钮锋憋不住笑:“是穿鞋吧,身高标准要求是不穿着鞋的净高。”
王小虎没在狡辩,低下头。
钮锋看到他的样子,赶紧转了话题:“部队生活训练可苦了,你能行吗?”
王小虎拍了拍胸脯:“指导员你放心,俺什么苦都吃过,砍柴、挑水、放羊,什么活都干过,我还会武术哪。”
王小虎父母打着边鼓:“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吃苦耐劳,性格随他爷爷。”
“大叔、大婶,你就这么一个儿子,舍得吗?”
“指导员,舍得,舍得,家里还有他的姐姐。”
钮锋对王小虎在家的品性、思想状态进行了解,得知这个青年吃苦耐劳、踏实懂事,是块当兵的好料子后,钮锋和司务长起身告辞。
王小虎娘看着眼前正直亲和的两位军人,心里满是感激。她悄悄抬头望向屋顶房梁,那上面悬挂着一个竹编小篮,是家里珍藏吃食的地方。篮子里装着为数不多的红枣,是秋天自家院子枣树结的,颗粒饱满、红润香甜。平日里老两口舍不得吃,一直高高吊在房梁上防潮防尘,留给外出的孩子,或是招待最尊贵的客人。
王小虎他爹踩着小板凳,小心翼翼地将房梁上的竹篮取了下来。把篮子口轻轻掀开,一股清甜的枣香扑面而来。满满一篮红枣数量不多,颗颗圆润鲜亮,是这个清贫农家拿得出最珍贵、最真诚的心意。
“指导员,你们辛苦了。来家中走访、水不喝,饭也不吃,让俺过意不去。这是家乡的土特产,值不几个钱,你们尝尝吧。”小虎他娘捧着一捧红枣,硬往钮锋和司务长手里塞,接着说:“俺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自家种的当地红枣,你们千万别嫌弃,路上带着解馋垫肚子。”
一旁的小虎他爹也跟着开口:“小虎去部队,以后就要辛苦你们多管教、多照顾了。这点小东西是俺的一点心意,你们一定得收下。”
看着老两口质朴恳切的模样,捧着温热香甜的红枣,钮锋能深切体会到,这不是普通的红枣,是一对普通父母对子弟兵的敬重,是对孩子参军报国最大的希望,是真心实意送子参军。
此时,钮锋牢记军人的纪律底线,轻轻抬手委婉推辞,把红枣放回竹篮里,语气中带着平和:“大叔、大婶,您二位心意领了,真的很感动和温暖,但我们不能要,部队上有规定,不允许收受群众一针一线、一物一品。不管东西贵贱、价值大小,哪怕是一颗枣、一粒粮,都不能拿、不能收,请你们理解。不过,我们可尝两个解解馋,下不为例。”钮锋跟两位老人反复解释,吃了一个:“真甜,感谢你们培养出王小虎这么优秀、肯吃苦的好青年,难得呀。”
“指导员,我们理解,就是心里过意不去。“
“请你们把心放在肚子里,小虎到了部队,我们一定会严格管教、用心培养,好好锻炼他、打磨他,让他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历时一个月的鲁北征兵工作圆满收官。
钮峰和司务长走遍柳常公社大小村庄,历经入户家访、身体初检、政治审查、思想摸排,层层筛选、严格把关,从数百名适龄青年中择优挑出数十名思想端正、体格过硬、作风淳朴的新兵。加上其他公社的新兵,共二百多人。
这批新兵大多来自鲁北盐碱滩的乡土农家,吃苦肯干、心性踏实,没有娇骄习气,个个眼神透亮、骨子里头带着韧劲。尤其是王小虎等一批寒门子弟,虽家境清贫,却意志坚定、初心纯粹,是最适合军营磨练的好苗子。
鲁北的秋风格外清凉。二百多名新兵身着崭新的草绿色军服,胸戴鲜艳大红花,整齐列队在县党校大礼堂前。红花映着青涩而刚毅的张张脸庞,红彤彤的。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十余台军用大解放整齐列阵,马达轰鸣,整装待发。车身擦拭得一尘不染,静静等候着新战士奔赴军旅新征程。
钮峰站在队伍最前方。半个月的基层奔波,让他肤色更黝黑、
眉眼更沉稳,扫视眼前浩浩荡荡的新兵队伍,高声整队、清点人数,声音洪亮铿锵,穿透晨雾:
“全体新兵同志!恭喜你们光荣入伍!从今天起,你们正式成为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接下来,随大部队返回营区,开启新兵集训生活!一路严守纪律、听从指挥、保持军容!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二百多名新兵齐声应答,声震四野,气势如虹,回荡在鲁北的乡土长空。
“报告团长!新兵全部到位,请指示!”
“登车、出发!”
“是!”钮锋跑步回到队前,亮开了嗓门:“全体都有,上车!”
所有新兵无人喧闹、无人推搡,快速地完成了登车任务。随着一声出发口令响起,十余台大解放缓缓启动,驶离了鲁北地区,朝着远方部队营区疾驰而去。
车队昼夜兼程,穿越乡间小道、过平原、越路桥,从萧瑟盐碱滩逐渐换成杨柳树成林。驾驶室里钮峰没有丝毫的松懈,深知要把新兵安全送到营区。中途下车休整,钮锋第一时间下车巡查,清点人数、排查安全隐患,保证不丢下一个新兵。
这批新兵是第一次远离家乡,王小虎坐在车厢之中,看着车外的景色,知道离家越来越远,他紧紧攥着衣角的红花,暗暗下定决心,到了部队一定刻苦训练,努力掌握杀敌本领。
鲁北通往省城的国道不直溜,路面一般是双向单车道,为方便百姓出行,许多公路需要经过村庄。
下午三时,运送新兵的车队行驶经过一个村庄时,钮锋善意提醒丁班长减速慢行。转过一个急转弯后,突然发现前方五十米外,一群村民正在路边用大锯锯大杨树,立刻绷紧了安全弦:丁班长,前方有情况,你要做好应急准备,马虎不得。
丁班长会意的点了点头,把大脑神经紧绷了起来,生怕出现情况。当军车行至距离一棵大杨树二三米时,大杨树突然向路中央倾斜过来,情况来的突然,大树随肘倒下,钮锋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坏了!身子打了个冷颤,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车向前滑行了二三米,丁班长霎时踩下制动,整个车向钉子似的钉在原地。同时,大杨树顷刻倒了下来,发出的撞击声,咚咚响,车厢里的二十多个新兵发出了尖叫声……
钮锋心惊胆战的推开驾驶室门,站在下车板上,心里念叨,千万别伤到新战士,如果有人受伤……他不敢再想,往后边一看,大杨树正砸在驾驶室与车厢之间的缝隙处,即没砸坏驾驶室,又没伤到战士,万幸啊!那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丁班长把帽沿向上一推,露出两个大门牙,够悬的!
王小虎带头喊了一声,班长技术真没说的,多一米车顶报废,少一米小命难保。顿时,车厢里的新兵们发出一阵啧啧的赞叹声。路旁的村民纷纷伸出大拇指,七嘴八舌:这个解放军司机开车的技术呱呱叫,同俺们拿锄头铲草那么熟练。那个反驳,你的脸皮真够,把自己同人家相比,听说解放军司机个个都是大比武出来的。
此时,一位穿戴朴素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问:这位同志,你是带车的吧?
钮锋从紧张情绪中摆脱出来,下了车,对中年人想发脾气,又压了下去:同志,你们砍树,也不设警示标志,多悬呀!
中年人连声道歉:解放军同志,让你们受到惊吓,我是这个村的大队长,没有做好防范工作,实在对不起了。
钮锋看到人家的诚恳态度,怨气随风而散,心平气和说:大队长,安全是个大问题,千万不可马糊。你知道吗,车厢内都是今年接来的新兵,万一有个闪失,你我担当不起。今后,在公路两侧砍树,需要设警示标志,简单地说,在安全距离拉个绳,挂个红灯都行,提醒过往车辆注意安全。
大队长频频点头,解放军同志,您提醒得对!
这时,新兵团长从后边的车跑了过来:“钮指导员,车子怎么停了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钮锋把事情经过简要的作了汇报。新兵团长说:“没事就好,快赶路吧!”
当日午后,夕阳铺洒大地。王小虎和所有新兵看到了整齐划一的军营、宽阔的训练场和迎风飘扬的鲜红军旗。
“同志们,前方抵达驻地营区了!”随着钮峰的通报声响起,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新兵纷纷探头眺望梦寐以求的军营状况。
车队缓缓驶入营区大门,哨兵标准敬礼,道路两侧绿树成行,营房整齐划一,训练场开阔规整,嘹亮的军歌、口号声随风传来,崭新庄严的军营风貌,震撼了这批初入军营的新兵。
大解放军车平稳停下。钮峰率先下车,整理队伍,组织二百余名新兵有序下车、历经千里行军,无人疲惫懈怠,精神饱满。
点名完毕后,钮锋将新兵移交给了两个新兵连的连长,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恨不能马上回到自己妻儿的身边,弥补自己没能陪妻子生产的损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