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济南的街头,常能见到这样的场景:垂柳依依的泉畔,有人驻足吟诵;大明湖边的亭台里,孩童朗声背诗。外地人惊叹于这座城市的诗词氛围,本地人却习以为常——因为泉水滋养的,不只是土地,还有流淌在血脉里的诗意。
这座城,舜帝曾在此耕于历山,《诗经》中的《大东》相传出自济南章丘古谭国大夫之手,比《荷马史诗》还要早些。而从古至今,本土及客寓、游历济南的诗词名家达千余人,留下诗篇数以万计。
济南,是一座被泉水浸泡、被诗句浸润的城。
历山舜泉:文脉的源头活水
济南的诗意,要从舜耕历山的传说说起。
据《水经注》记载,舜泉一带“泉源竞发,其水北流”,称为“历水”。舜泉,又名舜井,相传为舜耕历山时所凿。唐人魏炎最早以诗咏舜井,北宋文学家欧阳修出知青州时路经济南,写下《留题齐州舜泉》长诗,歌颂舜的“圣德”,由苏轼书写,刻于舜祠。此后,曾巩、苏辙、元好问均有诗作。
苏辙在熙宁年间任齐州掌书记,他在《舜泉诗并叙》的序文中写道:“始余在京师,游宦贫困,思归而不能。闻济南多甘泉,流水被道,蒲鱼之利与东南比,东方之人多称之。”他因向往济南的甘泉而求得到此任职,恰逢大旱,舜泉枯竭,直至第二年夏,霖雨过后泉始复发。百姓欢呼:“舜其尚顾我哉!”苏辙为此作诗,让祭祀者歌之。这大概是济南最早一批成规模描写泉水的诗文。
舜泉、历山,从此成为济南文脉的源头。
海右古亭:名士荟萃的盛唐气象
唐代的济南,迎来了两位诗坛巨匠的驻足。
天宝四年(745年),杜甫到临邑看望其弟杜颖,途经济南,适逢北海太守李邕在济南,两人在历下亭宴饮。在这场堪称盛唐文化标志性事件的雅集中,杜甫挥笔写下《陪李北海宴历下亭》,其中两句,成为济南千年不变的文化名片:“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一语千年,杜甫为这座城市定下了“名士之城”的基调。历下亭从此不再是寻常水畔一亭,而成为天下文人心中的人文坐标。
此后,凡至济南者,必访历下亭,追怀杜甫与李邕的那场千年盛会。
李白也曾到过济南。他在《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中描绘了当时济南的湖光山色:“初谓鹊山近,宁知湖水遥?此行殊访戴,自可缓归桡。”诗仙的笔墨,为这座北方城市添了几分飘逸与仙气。鹊山湖当年的烟波浩渺,在他的诗行间得以永恒定格。
唐代的济南,还有一位本土英雄——秦琼。这位凌烟阁功臣,以忠义勇武著称,为济南注入了刚健有为、兼济天下的精神基因。加上房玄龄的谋略韬晦,济南“文武兼修”的气质,在唐初便已奠定。济南的名士传统,从杜甫的诗句到秦琼的功业,可谓文有文采,武有武德。
两宋风华:太守兴水与二安词魂
宋代的济南,迎来了文学史上最辉煌的篇章。
熙宁年间,曾巩任齐州知州。这位“文人太守”在济南的时间虽不长,却留下了深远的政绩与诗篇。他主持修筑北水门、疏浚大明湖,让济南的湖光山色因人文关怀而更具风韵。他在《舜泉》诗中写道:“山麓旧耕迷故垄,井干余汲见飞泉。清涵广陌能成雨,冷浸平湖别有天。”将舜泉的清冽与济南的风土融为一体。曾巩还写有《齐州二堂记》,详述济南泉水的地理脉络,为后世留下珍贵的文献。他笔下的大明湖,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湖泊,而是一处承载着民生与文心的精神水域。
苏轼虽未久居济南,却对济南的弟子晁补之等人倍加赞誉。他与济南的缘分,还体现在对舜泉诗文的题写上——欧阳修的《留题齐州舜泉》,便由苏轼亲笔书写。济南的文化影响力,因此进一步扩大。苏轼还曾在诗中称颂济南名士,让更多文人将目光投向这座北方的泉水之城。
然而,济南最璀璨的诗意,当属两位生于斯长于斯的词人——李清照与辛弃疾。他们被后人合称“济南二安”,一婉约,一豪放,成为中国词史上并峙的双峰。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生于济南章丘。少女时代,她在大明湖畔的溪亭游玩,留下了“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的千古名句。这一叶扁舟,载着少女的清欢,也载着济南的湖光水色,穿越千年时光,至今仍在读者的心头荡漾。她的“绿肥红瘦”,她的“人比黄花瘦”,字里行间浸润着漱玉泉的清澈与灵秀。据说她曾在漱玉泉边梳妆打扮,以泉为镜,掬水为容,泉因此得名。漱玉泉的清冽,仿佛也注入了她的词笔,让那些关于离别、思念、家国的句子,字字如玉,泠泠有声。
辛弃疾,号稼轩,生于济南历城。他的词风豪放雄浑,“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澎湃着齐鲁男儿的家国情怀与铮铮铁骨。他二十出头便在家乡组织义军,抗击金兵,后渡江南归,一生力主抗金,却壮志难酬,只能将满腔热血倾注于词章。那份悲慨,与他生于济南、长于济南的根脉密不可分。济南的山水,不仅给了他骨血,更给了他一份不肯妥协的刚烈。
一柔一刚,两种极致的文学风格同源出于济南。婉约与豪放,清丽与雄浑,在这座城市的水土中和谐共生。这深刻揭示了济南文化底蕴的博大与包容。一座城能同时孕育李清照的细腻与辛弃疾的雄壮,恰如趵突泉的温润与华不注山的峻拔,相映成趣,缺一不可。
元明清韵:丹青诗笔共绘泉城
元代赵孟頫任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期间,留下那首传世名作《趵突泉》:“泺水发源天下无,平地涌出白玉壶。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云雾润蒸”“波涛声震”,从此成为趵突泉的标配描写。赵孟頫还画下《鹊华秋色图》,让济南的鹊山与华不注山名扬天下。这幅画后来入藏清宫,乾隆皇帝南巡时携至济南,对照实景赞叹不已,题跋其上。一诗一画,让济南的山水在文艺史上拥有了无可撼动的地位。
明清时期,咏泉诗作愈发繁盛。明人朱长春在《暮春崔德平成甫携酒游趵突泉二首》中首句即云:“历下名泉天下无。”清人赵士通也在《趵突泉》中说:“海内名泉推历下。”清人周清原《趵突泉歌》首联则云:“济南名泉天下奇,七十二派扬清漪。”这些诗句,将济南泉水的美名推向了极致。
明代诗坛领袖、“后七子”之一李攀龙是济南人。他辞官归隐后,在大明湖南岸百花洲上建白雪楼,与王世贞、文彭等文人吟诗作赋,使白雪楼成为当时全国文坛瞩目的中心。他在《舜祠哭临大雪》中借雪抒怀,文笔婉曲。晚年另一位诗人王象春来到济南,被“山水园林,如同江南胜景”所折服,买下李攀龙的白雪楼定居,写下《齐音》(又称“济南百咏”),收录礼赞济南的诗词107首,将济南的山水风光渲染得如画如境。
清代,王士禛任官济南期间,在大明湖水面亭即景赋《秋柳》诗四首,和者数十人,大江南北一时传唱,成为诗坛盛事。蒲松龄也曾多次来到济南,写下咏趵突泉的赋作。这位以《聊斋志异》闻名的文学家,对济南泉水情有独钟,他在赋中描摹趵突泉的雄奇,字字惊心动魄。
诗城词都:千年文脉滋养今日风华
今天的济南,诗意仍在流淌。
趵突泉畔,游人如织。泉池中三股水翻涌不息,正如赵孟頫所写“平地涌出白玉壶”。旁边碑廊里,刻着历代诗人的咏泉佳作。李清照纪念堂前,总有学子吟诵她的词句。大明湖上,画舫穿行,历下亭依然矗立,“海右此亭古”的匾额在夕阳下闪光。百花洲畔,白雪楼虽已不存,但李攀龙与王象春的诗文仍在传诵,让这片水域始终氤氲着文气。
近年来,“济南街头对诗”视频走红网络。记者随机提问,路人流利作答,丰厚的诗词储备令人惊叹。有评论说:“省城街头,杨柳依依,有泉水处,必有诗词少年。”这就是济南的文化底蕴——诗词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日常生活的延续。在济南,诗词可以是一碗茶、一瓢泉、一阵风,是街巷间最寻常的气息。
2025年,济南学者刘书龙编著的《历代诗词中的济南泉水》出版,收录历代1300多位诗人题咏济南泉水的诗词近2300首。同一时期,《百家名士咏济南名泉》问世,全面展示140位名士与济南名泉的缱绻情怀。这些著作,让尘封的泉水文献重见天日,为济南“诗城词都”的名片增添了厚重的注脚。济南的泉水诗,从舜泉的诗篇到今日的汇编,跨越两千余年,形成了一条从未中断的文脉长河。
元好问曾在《济南行记》中写道:“羡杀济南山水好,有心长作济南人。”那份羡慕,穿越千年,依然真切。他在济南游历期间,还写下了“日日扁舟藕花里,有心长作济南人”的句子,那份对济南的眷恋,溢于言表。
站在大明湖畔,看群山如黛,泉水如镜,忽然想起“济南二安”留给后人的启示:一座城市的诗意,不在高楼广厦,而在它如何滋养人的灵魂;一座城市的气度,不在对外张扬,而在它能同时容纳李清照的婉约与辛弃疾的豪放。
济南做到了。从舜耕历山的远古传说,到杜甫笔下的名士风流;从曾巩疏浚明湖的政绩,到二安词章照耀千古;从赵孟頫的画意诗情,到街头巷尾的即兴对诗——泉水千年不息,诗句万古流传。
因为诗在,济南就永远是那个“一城山色半城湖”的济南,永远是那个“有心常作济南人”的济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