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话把我们吓傻了,多年以后,我脑海中还有我娘捶胸顿足,悲痛万分的画面。

在我的记忆里,我娘就没有多么开心的时候,要么是疲劳的,要么是着急的,要么是担忧的,不是生我爹的气就是生我们这几个孩子的气。

她到老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她的命总是那么苦,为什么我们都不省心,都给她带来痛苦。

大姐一个星期没回家,确实是生我爹的气了,同时她也气自己,她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正喜欢秦峰,她也不想稀里糊涂把自己嫁了,那时候她才22岁,一个22岁的女孩子,能看明白什么?

那一个星期,大姐不仅没有回家,就连见到秦峰,也不冷不淡。

一天下午,大姐下班,回到宿舍,推开门,秦峰已经等她了。

“我们去看电影吧,”秦峰正坐在床上翻看杂志,抬头对大姐说,“今天晚上的电影是外国片子,特别好看,电影票我已经买好了。”

大姐脸上没有一点笑模样,瞅着地面说,“我累了,不想出去了。”

“你这两天怎么了?看上去不太高兴。”

“没有。我就是,可能有点受凉。”

“好吧,本来想看完电影带你回家吃饭的,阿姨说,我们交往这么长时间了,今晚上我爸有空,想见见你。”

大姐听了秦峰的话,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

“你去不去?”秦峰似乎看透了大姐的心思,问道。

“我,”大姐犹豫着。

“你不去就算了。”秦峰站起来就走。

大姐看着秦峰一摇二晃地走了出去,心里说不出的懊恼。

县长约她吃饭,不去总不合适。可是,秦峰的态度分明又不把她当回事。

大姐正在气恼中,秦峰去而又返,“你要是不去我家吃饭,我怎么解释?”

大姐低着头,半晌之后,抬起头,说,“秦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听说,你,之前有喜欢的人……”

“你他妈的,你什么意思?”秦峰一下子就火了。

大姐也火了,“你为什么骂人?你凭什么张口就骂?”

“你惹着我了!”

“那你也惹着我了!我骂你,你高兴吗?谁没有爹妈?”

大姐生气的样子反而把秦峰逗笑了,他伸手揽住大姐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嘿,你还真生气了,我不就是嘴欠吗?这是我的口头语,以后不说了。”

“你的口头语?你明明是骂人,好不好?你平时怎么没对我说过这三个字?”

“是,是,我不对。别生气了,电影票都买了,不去看,不就浪费了吗?”秦峰说。

“唉,”我姐却叹口气说道,“我心里好乱,你知道吗?大家都说你,在男女关系上不太专一……”

“这是谁?这是谁造谣?”秦峰梗起脖子喊道。

“你到底有没有吧?反正我是真心想和你处,但要是你要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我也不能当冤大头。”

“嗨,瞧你说的,就跟我多坏似的,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以前是相处过几个女孩,但那时候年轻,不懂感情,况且,她们能跟你比吗?你才是上天赐给我的。你放心,有了你,见了别的女人,我眼皮也不抬一下。”

“你不会哄我吧?”大姐不确定地看着秦峰。

“我哄你干嘛?这些天相处,你还不了解我吗?我除了学历低,没别的毛病!”秦峰说着就在大姐脸上亲了一口。

这正是大姐想要的,虽然内心还有一个不同的声音,但大姐宁愿相信秦峰这些话。

相信了秦峰的话,心中的负担就放下来了,大姐和秦峰高高兴兴地去看电影了。

两个人看完电影,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小县城。

八十年代的县城,天一黑下来,街上就没有多少人了。只有电影院这条街区比较热闹,人们从电影院里蜂拥而出,三五成群,兴奋而激动地讲着电影里的人物和情节。

很快人流就散开了,消失在主路通往的各个小巷子里。

路灯昏黄如豆,树影重重,秋夜的冷风吹动着马路两边的树,也摇晃着稀疏的路灯。

大姐身上有些冷,紧紧依靠着秦峰,两人互相依偎着朝秦德利家走去。

刚刚看完的是一部日本的爱情电影,我姐向往里面主人公的生活,更向往里面感人至深的爱情。

“如果我们的生活就像电影里的那样就好啦,”大姐对秦峰说。

“我看你比电影里的明星还漂亮。”秦峰则说。

大姐娇嗔着轻轻捶了一下秦峰的肩膀。

“我说的是,电影里的人他们敢爱敢恨,能活出自己想要的生活。”

“金英,我会像电影里的男主角爱女主角一样,好好爱你。”秦峰在大姐耳朵上喷出热乎乎的气体,大姐的脸顿时红了,心里却美滋滋的。

她仿佛看见美好的生活就在不远处招手,不禁憧憬起与秦峰的生活。

秦德利家住在县委家属院第一排最东户,三间宽敞的大瓦房,彰显着气派和豪华,门外面种了一溜的桂花,远远就闻到桂花的香气。

两扇不同凡响的大铁门显示他家与其他人家的不同。

秦峰推开铁门,眼前像白昼一样灯火通明,院子里的月季花在灯光照亮下,格外的亮丽夺目。

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从大门口一直分别通到三间大堂屋,堂屋门上挂着一个绿色的门帘,碧绿碧绿的,像春天的竹子。东边是厨房,阵阵饭菜的香气隐隐传出来,西南角则是茅房,门口被擦的发亮。

大姐愣愣地看着,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县长家就是不一样,三间大屋,还有一个敞亮的大院子。

这时只听见门帘哗啦一响,从堂屋里面走出秦芳。

“哥,你回来了,”秦芳笑嘻嘻地说,“你们怎么才来?今下午的大公鸡被刘嫂炖得特别烂……我还专门给你留了一个鸡爪。”

“你们都吃完了?”秦峰语气里明显很失望。

“啊。”秦芳两眼盯着大姐,说,“蒲大夫,我吃了你给我开的药,不管用。”

“傻妮子,叫嫂子!”朱洁在屋里笑着说。

秦峰与大姐对视一眼,牵着手进了屋。

屋里比想象的还宽敞,靠着南面墙摆了一溜的沙发,北面是一张八仙桌,上面摆着几个盘子,里面是吃剩的饭菜。

朱洁翘着二郎腿,坐在东边的沙发上。

“阿姨,我爸呢?”秦峰问。

“他有会,吃了饭就去办公室了。”朱洁说。

“他让金英来,说要见金英,现在金英来了,他倒是走了。”秦峰不满地说。

朱洁神秘地一笑,说,“你呀,就别给你爸添麻烦了,你爸那些事就够麻烦了,你给他添什么堵?”

“阿姨,你什么意思?”秦峰问。

“我和你说实话吧,唉,你们两人这事啊,好事多磨,我对金英是很满意,当时我也和你爸说过这事,他也没反对,但是谁知道,今天不知哪个多嘴的告诉他,金英她爸是计划委员会的老蒲。你爸就不高兴了,说这一大家子,六个闺女,金英又是老大,下面五个妹妹,亲戚多,将来怕你受拖累。”

朱洁慢条斯理地说完,大姐却涨得脸通红,出了一身冷汗,就像从水里捞上来的。

刚刚还在做美梦,没想到一下子就要棒打鸳鸯散了。

“阿姨,你看这事弄得,今天说的让我带金英回来见我爸的,怎么出了这么一出?我和金英认识,不是你找人介绍的吗?你介绍金英之前,你不知道她家条件?我们这都互相喜欢的谁都离不开谁了,你又说这话!”秦峰梗着脖子说。

“我是对金英很满意啊,但你知道你爸什么脾气,我做不了他的主啊!”

“我去找我爸去!”秦峰一跺脚说。

“哎,你爸今晚上开会。”

“那怎么办?我和金英这算什么?我还准备找我爸要套房子,今年冬天就结婚呢!”

“唉,我也是难啊,因为你们两人这事,我今下午还让你爸批评了。”

秦峰瞥了一眼朱洁,知道从她嘴里不会得出什么,拉着我姐就走。

“唉,你们还没吃饭呢!先吃饭吧。”朱洁喊到。

“吃什么?吃你们吃剩下的鸡骨头?”秦峰嗡声说到。

秦峰和大姐从家里走出来,两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心里说不出的失落彷徨。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秦峰紧紧攥住大姐的手说,“蒲金英 ,冲着他俩这种态度 ,我就不信邪了,我非你不娶了。”

“可是,你爸不同意。”

“什么我爸不同意,这分明是朱洁搞得鬼,这个女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人前是人,背后是鬼!”

“她为什么搞鬼?当初是她找的院长。”

“人阴险就在这里,你太单纯了,根本不知道一个人有多坏,但正因为你单纯,我,我真的要娶你。”

大姐的脸红了。那一刻,她心里充满了甜蜜,如果说之前她还贪恋秦峰是县长儿子,现在她却不在乎秦峰的身份了,冲着秦峰说的这些话,上刀山下火海,她也要嫁给他。

谁也没有想到,因为双方家长的不同意,蒲金英与秦峰的感情得到了升温,就像是被丢到了孤岛上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抱团取暖。

被爱情滋润的大姐,终于有了面对我爹的勇气,一个周六的中午,蒲金英骑着凤凰牌自行车,一路上晃着铃铛叮当作响,骄傲就像白鸽在天空翱翔,引得路上的人纷纷侧目。

那天中午,我娘做好了饭,迟迟等不来我爹。

我家有一个传统,我爹不上桌,我们都不敢吃饭,于是,我娘就派我去前面大楼办公室喊爹回家吃饭。

我来到我爹办公室,里面却空无一人,这时我听见隔壁会议室传来我爹的大嗓门,于是我推开门,赫然看见我爹正挥舞着大手在讲话,下面的人都在认真的做着笔记,那一刻,我爹的形象在我心中就是一道刺眼的光芒直抵心底。

我用崇拜的目光重新审视着我爹,我爹却不耐烦的一挥手,说,“出去,谁让你来的?”

我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我娘让你回家吃饭,姐姐们都饿了。”

会场里响起一片笑声。

我爹更不耐烦了,说,“不用等我,你们先吃,快出去,关上门,以后不许来这里。这不是你小孩来的地方!”

我老老实实的退出来,关上门,我本想回家,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牵引着我,让我再次走进我爹的办公室。

以前我也来过这里,但每次我爹和同事们都在这里,我只是好奇的匆匆瞥几眼。

今天这里除了办公桌,办公椅,没有目光投射到我身上,我可以尽情参观。

我用手摸摸光滑的刷着黄漆的木椅子,抬抬屁股坐了上去,挪挪屁股,又下来,办公桌整洁平整,比我们的课桌好看舒适多了,上面放着一个圆筒状的笔筒,里面插着我渴望已久的钢笔、铅笔,还有彩色笔,而且还有比我作业本还要大,还要光洁的格子纸。

我好喜欢呀。

我摸一下钢笔,再摸一下铅笔,拿着彩笔在纸上画了两下。

这时,一个更奇特的东西映入我的眼帘,我忽然想起在老师的办公室里见到过,是订书机,可以把好多纸钉在一起。

我拿着订书机仔细研究起来,当翻到底部,我的心狂跳起来,眼皮也不停的跳,订书机下面的空格里竟然有一块橡皮样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叫垫板。

这不就是我日思夜想要还给聂伟的橡皮吗?

颜色差不多,形状也差不多,只是聂伟的橡皮是长方形的,这个垫板是 不规则四边形,但不仔细看,也不会差到哪里。

我不再犹豫,用小手把垫板从订书机里抠出来,装在自己的口袋里,用手又按了两下,订书机又放回原位,如果不翻过来看,没有人会注意到,少了底部这个东西。

我自以为很高明,揣着订书机的垫板,一蹦一跳地回家了。

下午,一到学校,我就把垫板放到聂伟面前,“还你的橡皮,”我说。

“咦,你找到啦?我还以为你给我弄丢了。”聂伟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我说过了,我没给你弄丢,就是每次记不着拿过来。”我得意洋洋地说。

“不对!”聂伟突然喊起来,“你这不是橡皮,你这是订书机下面的东西,我见过我爸爸办公室的订书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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