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了很多故事。那些故事,都是从那个渔村开始的。

  父亲生在东北一个靠海的渔村。

  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他跟我说过,我忘了。只记得他说,出了家门就是海,空气里都是海的味道。冬天海风刮过来,像刀子割脸。

  父亲出生那年是哪一年,我没有细问。只模糊知道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他是家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妹妹就是后来被送人做了童养媳的那个姑姑。

  祖上原本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家。父亲说,他爷爷那辈,家里养了很多船,每次出海回来,一箩筐一箩筐的铜钱往岸上抬。后来祖奶奶死了,祖爷爷没再娶,把二房小妾扶了正。这个小祖奶奶染上了大烟,把地抽没了,房子抽没了,渔船也一条一条抽没了。到了爷爷这一辈,家彻底败了。爷爷靠给人家打工维持家计。

  父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任何情绪,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只记得家里穷。经常挨饿。冬天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四壁透风。他没有棉裤穿,两条腿裹着单裤,窝在灶坑边取暖。渔村靠海,地少,没有木柴,灶里烧的是草,一会儿就烧没了。所以冬天,他们的家永远是冷的。

  五岁那年,奶奶没了。

  父亲对奶奶几乎没什么印象,也说得很少。只记得有一回,他趴在炕上,奶奶坐在旁边给他缝一件褂子。褂子什么颜色、奶奶长什么样,全忘了。就记得那根针在头发上划了一下——缝几针,把针在头发上蹭一蹭,再缝。

  那是他对奶奶唯一的记忆。

  奶奶走后不久,漠河那边来招劳工。

  日本人在修路,要人手。包吃包住,一年一人给一块大洋。来招工的人说,去干三年回来,就能置地、盖房、娶媳妇。爷爷坐在灶前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一早做了决定——他去,带上大儿子。

  那年大爷十二岁。父亲说,村里人都夸他聪明懂事,像祖爷爷,将来必有出息。

  他说,爷爷大概就是冲着这句话,才把大爷带上的。他想让大儿子出去挣几年钱,回来置地、盖房、娶一门好亲。他不知道日本人是吃人的。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烟抽得很慢。

  那一年,父亲九岁。姑姑五岁。

  爷爷把父亲送到村里本家一个财主家,说好了给东家放牛,管饭,不给钱。又把姑姑送给山里一户人家做童养媳。

  走的那天,爷爷没说什么话。大爷拉着父亲的手,说了句什么,他不记得了。

         父亲站在东家门口,看着爷爷和大爷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融进那条通往北方的土路里。他没哭。后来他跟我说,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一点都没想哭。可能太小了,还不懂。

  父亲在东家那段日子很苦。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添草、挑水、清粪。冬天牛棚冷,他就缩在牛肚子旁边睡觉,牛卧着,他也蜷着,牛的体温能让他的手脚暖和过来。夏天蚊子多,牛尾巴甩来甩去,甩在他脸上,他也感觉不到——太困了,躺下就着。

  吃的是东家剩下的。平时玉米糊糊、杂粮饼子,菜是腌菜、盐萝卜干、地瓜梗。给吃饱。每年大年三十能吃顿馒头,初一吃顿饺子。只有这两天。

  有一年冬天,少东家得了风寒,请了先生来看。先生开完方子走了,药渣倒在门口。父亲看见药渣里有几个圆圆的、淡黄色的片片,捡起来含在嘴里。甜甜的,越嚼越甜,甜了一整夜。他不认得那是什么药。许多年后仍然猜不到那是什么糖片。每次提到这事,讲完还咂咂嘴,补一句——真甜哪。那个甜味,他记了一辈子。

  爷爷和大爷走后,没有音信。

  后来村里陆续有家人捎信回来说,漠河那边闹瘟病,死了不少人。父亲听不懂什么叫瘟病。每天照常放牛、铡草、挑水、喂牛,等着爷爷和大爷带大洋回来。

  他个子很矮。他说是小时候总挑水压的,不长个儿。

  再后来,他等到了。

   

      村里人带回来的消息就一句话:人没了。尸首在哪里,不知道。死人太多了,没人收。

  父亲一辈子都记得那天的情景。有人跑来跟他说,你爹回不来了,你哥也回不来了。他站在牛棚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半天没动。

  后来他把干草扔进牛槽,转身去挑了水。

  他跟我讲这些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抽着旱烟,眯着眼,语气还是平平的。讲到爷爷和大爷没了,他停了一会儿,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然后说了一句话:

  “九岁那年,我就知道,这个家得靠我了。”

  我那时候小,没听懂。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一个九岁的孩子,站在牛棚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听见自己的父亲和大哥死在千里之外。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瘫在地上。他只是把草扔进牛槽,转身去挑了水。

  从那天起,他不再是孩子了。

  九岁,他就把自己当成了大人。

         爷爷和大爷走后,父亲在东家又放了几年牛。十四岁那年,村里闹饥荒,很多人都外出讨生活,他也跟着走了,往南,去金州。

  走的那天,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蒙蒙的,无边无际。风刮过来,还是像刀子割脸。

  再回来,已经是几年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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