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场诗】

  冰山一角露峥嵘,深海千层隐暗穹。

  红线直通云外处,谁人执钥锁玄宫。


  【暗线楔子】

  《岭表录异》存有佚文:“海中有物,露者惟一角,没者九分。渔人见其浮水如礁,以为浅,乃以篙探之,篙入丈余而不及底。方知所见者,非全貌也。”

  ——— 

  三人踏出老郑的老屋时,沉沉夜色已经吞没乔治老城纵横交错的街巷。

  陈远志走在最前方,掌心紧握手机,屏幕上妻子三月十一日现身实验室的相片依旧亮着。林溪紧随其后,背包存放着U盘隐藏分区全部修复完毕的备份文件。老郑落在末尾,关上屋门之际,指尖在锁孔之上短暂停顿,好似祈愿这间藏匿无数线索的小屋,可以安稳保留原状,等候他们归来。

  ———

  一行人并没有径直动身前往港口。

  老郑于巷口拐入一条更为逼仄的窄巷,停在一扇漆面褪色发蓝的铁皮门前。他掏出钥匙当中的一把解锁开门,屋内堆满装载旧档案的纸箱,墙角老旧日光灯闪烁三下后方才稳定亮起,昏黄光线铺满满屋蒙尘的纸盒。

  “这里是我早年担任NTSB联络官时预留的隐秘据点。”老郑挪开顶层堆叠的纸箱,露出下方带密码锁的钢制文件柜,“很多涉密资料无法经由正规渠道调取,好在我留有私下备份。从前一位负责能源行业合规审查的老友退休之前和我有约,倘若日后我需要深挖项目上下级的利益链条,相关卷宗便存放于此。”

  他输入密码,柜门应声弹开,柜内只静静躺着一只密封牛皮档案袋。袋身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只用铅笔浅浅记下日期:2014年3月10日,MH370失事的第三日。

  老郑撕开老化粘合的封口,干燥的胶层扯出细碎声响。档案袋之中折叠着一张A3铜版纸层级架构图,走线细密规整,部门层级分明,各色标记清晰完整。他平铺图纸于柜顶,头顶几盏日光灯齐齐洒落光亮,每一条连接线、方框标识、缩进备注全都一览无余。

  图纸标题赫然写着:Nodule项目——全链利益相关方及决策层级(2012?2014)。

  陈远志俯身凑近,视线自最底层的执行部门顺着脉络向上溯源。底层是深海钻探队伍、地质采样工作组;孙敏的名字登记在第三层级,职务标注技术顾问、现场采样负责人;她的直属上级为特殊项目办公室,再往上便是战略资源开发部。继续向上翻看,一个从未听闻的高层机构映入眼帘——深海地质资产管理局,简称DGA。

  “DGA。”老郑伸手指向方框,“该机构并不隶属于那家能源企业。我查阅过企业所有对外公示的架构备案,管理层最高仅设置副总裁。DGA是凭空增设的顶层管控节点,整条Nodule项目的决策链路借着它延伸至能源公司之外。”

  林溪当即开启笔记本电脑,拍下架构图之后对照企业公开存档。她飞快滑动页面,眉头慢慢紧锁:“对外公示的组织架构,副总裁之上便是董事会,完全查不到DGA的踪迹。这份密档多出最顶层的管控层级;DGA手握特殊项目办公室的预算审批、人员调度权限,一切和Nodule?7有关的决议,最终核准权尽数归于此处。”

  “DGA背后隶属于何方?”陈远志开口发问。

  老郑并未直接作答,指尖顺着DGA顶端的粗红线条往右挪动。这条标注信息直报通道的虚线,连通图纸右上角一处独立方框。黑体文字印写全称:联合国海洋法公约附属机构——深海资源与环境监测署,缩写DREMA。

  ———

  头顶日光灯传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嗡鸣。陈远志久久凝望着方框,沉默不语。老郑把一直未曾点燃的香烟放回衣兜,话音压低几分:“DREMA属于公约框架之下权限最高的深海钻探审批部门。任何国家、企业在三千米开外的公海开展钻探作业,都必须递交风险评估报告,取得该机构合规许可。2012年,东经95度深海钻探项目的认证文件,便是由DREMA签发。”

  “也就是说从最开始,DREMA便洞悉深海底下的奇异构造。”林溪神色凝重,“他们不止知情,还借由DGA远程操控钻探规划与矿石转运方案。孙敏那一封预警空运风险的邮件遭到驳回,表面指令出自企业副总裁,实则遵从DGA的授意。高层自始至终,都不允许内部建议书阻拦Nodule?7的运输计划。”

  陈远志的目光来回扫视孙敏的名字以及DGA标识,二者之间粗重笔直的红线,好似自上而下施压的通道。2012直至2014年期间,孙敏每一份勘探报告、采样记录、内部建言,全都顺着这条链路向上递交。她原先以为直属上司仅有企业副总裁,殊不知自己所有的工作成果,最终流向潜藏在联合国机构下的决策中枢。

  “是他们安排你的妻子登上航班。”老郑挑明真相,“并不是孙敏主动登机;DGA需要矿石Nodule?7与配套实验素材顺着MH370航线完成高空共振测试。孙敏是唯一熟知两份样本参数的技术人员。高层指派她随行,方便随时记录矿石异变。本质上,这一趟航班就是一场载人实地试验。”

  陈远志挺直脊背,视线越过架构图落向褪色的铁皮房门。门缝钻进巷间晚风,裹挟槟城入夜后温润的气息与街边烟火气味。他深吸一口气,心绪沉淀后缓缓吐纳而出。

  “登机之前,她清楚自己只是试验当中的一环吗?”

  “她心知肚明。”老郑反复弯折图纸边角,“2013年预警邮件被驳回后,她便看透全盘布局。可她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持续整理采样档案、加密U盘备份,失事后第三天又以回响分身重返实验室校验参数。她清楚自己沦为高层棋盘上的关键棋子,却反手掌握主动权,登机时携带深海石门的闭锁指令。

  ———

  老郑折叠好架构图放回档案袋,又从柜子底层取出一份手写备注。字迹出自那位退休的审计老友:“DREMA内部意见分裂。一部分人员主张取出Nodule?7后立刻封存,另一派打算深度研究矿石的特殊属性。2013年末内部投票僵持不下;钻探资质虽然审批通过,矿石转运方案前后四次改动。最终定稿敲定于2014年3月6日,也就是孙敏登机前两日。敲定计划的人,机构内部代号T。”

  “代号T。”林溪轻声复述,“和实习生方鹤鸣音频线索当中提起的T,是否为同一人?”

  “正是同一个决策者。”老郑将纸质备注一并装入档案袋,重新密封,“T手握最终审批权限,准许Nodule?7送上客机,同时敲定孙敏随行登机。此人清楚孙敏的能力,预判得出她接下来所有行动。”

  储藏室内,日光灯依旧发出细碎的嗡鸣。陈远志攥着手机,相片页面依旧亮起。相片时间戳、架构图的红色链路、神秘决策者T,诸多线索于今夜拼凑到一处,环环相扣如同严丝合缝的拼图,只差最后碎片便可窥见全貌。

  “眼下我们手握U盘、手绘海图、声纹频谱、三月十一日的实验室旧照、顶层架构密档、代号T这条线索。”陈远志语气沉稳,“六项证据印证一件事实:自2012年起,DREMA以及下属DGA便知晓东经95度深海存在非自然构造;依托能源公司钻探获取矿石样本,借着孙敏耗时数年推进试验。MH370航线经过精心挑选、矿石装载经过审批、妻子登机属于刻意安排。唯独深海石门的闭锁指令,是她不受操控、自主埋下的变数。”

  “那是整场试验当中,仅属于她一人的变数。”林溪说道。

  ———

  老郑锁好文件柜,密码锁齿轮咬合的动静在密闭空间缓缓回荡。他转头看向陈远志:“我们接下来该怎样利用这些线索?这份架构图只能证明Nodule项目存在上层管控者,无法证实DREMA事后刻意掩藏证据、干预客机搜救。我们需要追查代号T在航班失联后的动向,查清他有没有销毁档案、篡改搜寻海域、阻拦勘探队伍靠近东经95度。”

  “阻拦船只抵达95°E深海坐标。”陈远志接续话语。

  老郑颔首。

  陈远志熄灭手机屏幕收进衣兜,伸手拉开蓝色铁皮门。街巷深处的晚风裹挟浓郁的海盐气息扑面而来。他驻足门框,回头望向余下二人,灯光下眼眸深邃而坚定。

  “眼下我们第七桩任务,便是追查神秘代号T的真实身份。”

  毕竟不知那代号“T”者在DREMA内部的真实身份能否被锁定追踪,而那六样已归拢的证据又将如何指引三人逼近真相的核心层,且听下回分解。

  ———

  【本回真实资料备注】

  国际海底管理局(International Seabed Authority, ISA)是真实存在的联合国附属机构,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于1994年成立,总部位于牙买加金斯敦。其职责包括管理国家管辖范围以外的海床及洋底资源。本回中的DREMA(深海资源与环境监测署)为虚构机构,其名称与职能参考了ISA及多国海洋管理机构的部分特征。

  (黑匣子虚拟电量:35%)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