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荷花与秦德利离婚当天,秦峰就进了县城,与秦德利和朱洁生活在了一起。
秦德利工作忙顾不上当时只有九岁的秦峰,就把秦峰交给朱洁,朱洁嫌弃秦峰是个拖油瓶,高兴了,给他口吃的,不高兴了,就任由他饿肚子,东家西家地去蹭饭。
只有秦德利在家的时候,才会秦峰个笑脸。
但朱洁的肚子不争气,只给秦德利生了一个女儿。
而秦峰随着年龄增长,身上的痞气越来越大,成了大院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周围始终跟着一群小跟班,天天喊着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话。
朱洁害怕了,也想到将来还得指望秦峰,所以人前就有意无意地捧着秦峰,但人后又不好说了。
秦峰喜欢我大姐是真的,毕竟大姐长得漂亮又有学问,在县里是数一数二的人才,给足了秦峰面子。
只是秦峰自由惯了,他不喜欢有人管着他,他本来就喜欢往女人堆里钻。
他恶名在外,我爹当然坚决不同意大姐嫁给他。而我娘很矛盾,想起来秦峰恶的一面,我娘就着急上火生怕大姐吃亏,但想起嫁给秦峰的好处,特别当她遭到城里人的歧视白眼后,又恨不能大姐立即嫁给秦峰给她撑撑腰。
我爹和我娘为此争吵不断。
我爹说服不了我娘,就用父亲的权威来压制大姐。“这种男人不能嫁!”
“为什么不能嫁?”自从认识秦峰后,大姐说话都有底气了,“我都是成年人了,我嫁给谁,是我的自由。”
“你还反了天了,在老蒲家,你要什么自由?你别以为上了几天学,就了不起了!你再了不起,你也是个女人,也得嫁人!嫁人得嫁好人!”
“秦峰哪个地方不好?他在我身上舍得花钱,他心疼我,我娘也说了,嫁给他,我们全家都有出头之日。我们全家人这些年受的欺负,爹,你还不知道吗?”
“我们怎么就受欺负了?谁欺负我们了?”我爹气得浑身哆嗦,他没想到这个家竟然还要大姐来撑门面。
“在村里的时候,我们家分到的地都是最孬的!五叔家明明有苹果园,烂苹果却不舍得给我们吃。你那时候还月月给他们钱!我们只有讨好的份,好像就应该讨好他们,我娘,我,我们姊妹几个早就过够了被人看扁,被人欺负的日子了......”
“你,你这是要把我气死!”我爹气得脱鞋子,拿着鞋底就要揍大姐。
大姐转身跑了。
我爹转身对我娘发狠话,“我今天把这话撂在这里,如果金英敢嫁给秦峰,从此以后,我就没有她这个闺女,她也别姓蒲了!”
“你和她好好说,她从小就这性子......”
“我不会和她再说一句话!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爹的话把我娘推上了绝境,我娘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乱了方寸,一天三顿饭,要么忘了放盐,要么糊锅。
我们刚来县城那会,为了让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吃饭,我爹不知从哪找来一个灰白色的大树桩,上面放上一个一平多的青石板,做成了简易的饭桌,又利用星期六半天的休息时间,拉来一排车的石头砖块,在上方搭了一个棚子,就有了一个属于全家人的餐厅。
餐厅虽然简易,却能遮风挡雨。
刮风下雨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听着外面的风雨声,雨滴敲打着灰白色的水泥地面,蹦起一朵朵水花,别有一番温情萦绕。
全家人有说有笑,喝着我娘亲手熬的粥,吃着大铝锅蒸出来的白面馍馍,铁锅炖的大白菜,虽然没有多少油花,但欢快的气氛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女儿们叽叽喳喳,就像喜鹊在枝头欢快的蹦来蹦去,我虽然习惯性地被忽略,但在这种氛围里,也非常开心,还时不时刷刷存在感,说几句自以为能引起全家人注意的惊人之语。
比如,我听人家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听明白了这个意思,但是总觉得这个话太俗,觉得自己听的不对。一次,我娘看见我吃饭分开两条腿,说,“六子,女孩子家吃饭时,两条腿得闭紧。”
我虽然照做了,但心里不服,我娘起身拿了一个馒头,坐下来,两腿之间有缝隙,被我瞅见了,我连忙说,“娘,你两腿也没闭紧。”
“咦,你这个小妮子,你还挑我的毛病。”我娘气笑了。
“我这叫以价还价。”我煞有其事地说。
全家人都笑了,四姐说,“你这个词说错了,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不会吧,还真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啊?哪有这样的词啊?也太土气了吧?”
我的话又把全家人惹笑了。
那段时间真是全家最欢快的日子,物质生活慢慢起色,时不时能吃到一些以前吃不到的东西,周围人的言语之间相处模式,耳朵里听的,眼睛里看到的,都让人感到日子越来越有奔头。
只是我爹我娘有些自卑,他们生怕人家说,瞧这一家子一个女儿也没有。
所以,我爹总是阻止我们发出特别大的声音,我娘则在我们笑的前仰后合的时候,说,“好笑没好喜,不是巴掌就鞋底。”
我娘这话主要是针对我和四姐五姐,我娘说完这话,我们就老老实实噤声了。三姐已经上初中了,她才不在乎我娘的吓唬,她自小又跟着我爹,我娘和她之间好像隔着什么似的。
三姐是我们姊妹之中最美的,一出生,她的美就引起了全村的骚动,她比我大姐还要美,美得呀,用我娘的话说,人见人爱,都想把她抱走。
所以,我三姐从小就有一个外号,叫“三俊”。
她一头浓密的黑发,一个宽大的天蓝色手绢笼在脑后面,露出白皙洁净的额头,眉毛像燕子的尾巴,齐刷刷的,充满了活力,似乎随时都要起飞。而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眼白清澈又幽凉,像一汪清澈的泉水,眼珠不是纯黑色,而略微有些褐色,被她瞟一眼,你的心脏就会噗噗地乱动,好像就想跳进她的眼睛里看看是否有美丽的夕阳。
三姐瞧不上四姐五姐,更瞧不上我,在她眼里,我们都是小不点。她看我从来不用眼睛,只用好看的眼角稍,说话也是用嘴角,撇出一个迷人的弧度,“你,去拿板凳。”你,去干嘛干嘛……
她如此地高高在上,我却屁颠屁颠最喜欢听她的话。
她高兴了,会给我一根扎头绳,在我眼里三姐的扎头绳都不同于别的扎头绳,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颜色也都是我喜欢的。
但是我不敢开口问她要块橡皮,我能想象得到,一旦我开口要橡皮,不仅她,还有大姐二姐四姐五姐,都会说,“我们上一年级的时候还没橡皮呢,你还想要块橡皮,还给你同桌?谁让你给人家弄丢的?你知道一块橡皮多少钱吗?你快去找找,一块橡皮,够买根油条吃了。”
我爹娘肯定得指着我的脑门骂我把人家的橡皮给弄丢了。
话说远了,我继续说我们家的吃饭。
因为我们家吃饭太热闹了,又是美女如云。我那五个姐姐都太养眼了,还有,我娘做的饭太香了。
隔壁的郭晓刚馋得像只小猫,一到饭点就坐在青石板旁边的马扎上不走。
我娘心疼他没有娘在跟前,就给他盛上一碗咸糊豆,拿上一个大白馒头。
郭晓刚吃一个馒头吃不饱,还要第二个,而且还跑进屋,向他爸炫耀,“爸,我婶子蒸的馒头真好吃,比食堂的老胡蒸的好吃。”
郭大爷忍不住就尝一口,吃完之后也夸我娘蒸的馒头好吃。
住在西边的高叔忍不住也来尝一尝,一尝就不吃食堂的馒头了,要来我们家吃饭,还要给我们伙食费。
我爹我娘一看这架势,只好每次吃饭都喊上东边的郭大爷和郭晓刚,再加上西边的高叔。
郭大爷和高叔当然也不白吃我们家的,要么提前送过来两个煎饼两个萝卜,要么提溜半袋子面半袋子大蒜,发工资那天还会割点肥猪肉,买个油条,给我们孩子解解馋。
于是,我娘的工作量加大了,她大清早天不亮就起床做早饭。
用一口大铝锅,熬上我们这些人的饭,做的最多的是咸糊豆。
城关村村头大槐树下有一个碾,我娘每过一个星期左右挎着箢子去一趟,箢子里是从老家拿来的黄豆,黄豆放在碾上,我娘推着碾一遍遍碾压,直至把黄豆压成一片片碎饼,用扫帚扫下来,装在葫芦瓢里,再倒在箢子里,蒙上一层干净的白布,挎着回家,放进口袋里。
做饭的时候,先烧开水,然后下入豆面,一边煮一边用勺子搅,以防粘锅糊底,等确定不会糊底了,就半开着锅盖子咕嘟着慢慢熬。
这时我娘就去摊煎饼,摊煎饼的面糊是自家的地瓜干粉出来的,前一个晚上,我娘就和好一大盆面糊,早上起来用地锅烧好鏊子,我娘头戴一个蓝绿色的三角头巾蒙好头,坐在地锅旁边,用勺子从盆子里舀出一大勺地瓜面糊,放到鏊子上,然后用刮板刮出一个个扇面均匀地摊开。
一面煎好了,翻过来,再煎另一面,两面都煎好,就从鏊子上揭下来,早有在旁边等得急不可耐的,不等我娘递到手里,已经伸出手就去拿了。
刚下鏊子的煎饼,薄如蝉翼,酥脆可口,香味弥漫在沐浴在晨光的小院里。
我爹会在一边切棵葱拌上酱油,或切点咸菜放点青椒丝,刚下鏊子的煎饼卷上,就能美美吃一顿。
自从大姐和我爹大吵一架之后,大姐一个星期没回家吃饭。
我娘做的饭菜也没那么香甜了,吃饭也没那么热闹了。
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家,在饭桌前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刚咬了第一口,我爹突然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皱起眉头,喊了一句,“你是卖盐的老婆吗?放那么多盐!”
我娘连忙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一尝,呸吐出来。“哎呀,我是不是放重盐了?”
“你这两天做饭怎么回事?要么是没盐味,要么齁死人。”我爹咬了一大口馒头,闷闷说道。“人家老郭和老高都看出不对劲了,这两天都去吃食堂去了。你是不是故意不让人家来咱家吃饭?”
我和五姐也学着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然后都夸张地吐出来,“齁死了!齁死了!”
“我哪有那样的心思!”我娘气得把筷子一扔,就抹开了眼泪,还不忘骂我们,“齁死你俩!”
二姐和三姐则在旁边嘿嘿地笑。
我娘更生气了,把手里的馒头也扔了,气哼哼地转身就进了屋,这时我们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二姐跟了进去问道,“娘,你怎么了?”
“我这个命也不知道怎么这么苦!”我娘哭着开始了她的开场白,“我养了六个闺女,没一个省心的!你大姐还就认准了秦峰不嫁了,你爹却偏偏不让她嫁,我夹在中间,我受不了!……还有你,你好不容易把农村户口转出来,还又找了一个农村的!你傻啊你!”
“娘,你说我干嘛?我好心来安慰你。”二姐说。
“我不用你安慰,你赶紧和那个农民断了关系,你大姐已经不让我省心了,你别给我添堵!”
“娘,农民怎么了?你别一口一个农民的瞧不起人,咱家不也都是农民出来的吗?要不是我爹,现在咱都在农村……”
“你再给我犟嘴!”
我爹听见不好,连忙对我们说,“快别吃了,进去看看你娘,别让她又哭又喊的,老吴家就在隔壁院子里住,让人家听见多不好。”
我们几个不情愿地互相看了看,最后五姐站起来,第一个向屋里走去。
三姐和四姐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五姐进了屋。
“娘,你别生气了,快吃饭吧,我们不嫌你做饭咸了。”五姐可怜巴巴地说。
“我不吃,我吃不下,你大姐一个星期没回来了,难道这一家人的关系就断了不成?好不容易,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了,现在又弄出这一出!六个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少了哪一个也不是家!”我娘捶着胸口说道。
“还不怪你,想高攀县长。”我爹在外面说。
这一下就捅了马蜂窝,我娘气得浑身发抖,整个人扑在床上嚎啕大哭,“你是当爹的,你是一家之主,我算什么呀?我说的话有人听吗?你现在倒埋怨起我来!还不是因为你放出狠话要断绝父女关系,你伤了孩子的心!你都要断绝关系了,金英还有脸回来吗?你要是有本事,你当个县长啊!你当了县长,咱家还怕人家瞧不起咱们吗?”
“人家瞧不起咱,不是因为我没有当上县长,是因为你生了六个闺女,老蒲家没有一个继承香火的。”
“哎呦,我的娘啊!我这是嫁了一个什么人啊!一点良心也没有啊!我真是瞎了眼啊!一家人的没有良心,我一个人给你们这一大家子做饭,伺候你们吃,伺候你们穿,到头来,蒲世宝,你就这样拿刀子捅我心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半夜跑出去给人家修收音机,我让你干点事,你今天没空明天没空…… ”我娘哭得要上不来气了,五姐赶紧上去又是抹胸又是拍背。
我娘用发抖的手指指着我们姊妹几个,“你们给我记住,我要是死了,不许叫他爹,你们要是还知道是我把你们生下来的,这辈子都不要认他这个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