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九号上,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
快,是因为每天都有新东西学——安星河学星际航行,学生物舱,学种子库。慢,是因为——太空里,没有明花的日出日落。
安星河每天清晨,都会到记忆舱,听《西至哈至》。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明花——听见驼铃,听见海子,听见奶奶的歌声。
听着听着,他的眼底潮了。可他没有哭。他对自己说:安星河,你是记忆传承官。你得把这首歌,带到比邻星。
船上还有一个人,让安星河很亲近——织女。织女是夸父九号的AI,负责管理飞船的生态系统。她的声音,温和而稳定,像一个家人。
“安星河,”织女说,“今天的记忆维护,该做了。”
“好。”安星河说,“织女,你帮我放《西至哈至》。”
“好。”织女说,“安星河,你每天都听这首歌。它对你,很重要吗?”
“很重要。”安星河说,“它是我的根。我在太空里,飞得再远,听着它,就知道家在哪儿。”
织女顿了顿,说:“安星河,我记下了。我会一直,保存这首歌。”
“谢谢你,织女。”安星河说。
船上的日子,也有孤独的时候。太空太大,太安静。有时候,安星河望着窗外的星星,会想家——想明花的海子,想骆驼城的夯土,想奶奶的烧壳子。每到这时候,他就摸摸胸前的驼铃。驼铃叮当,叮当——那声音,让他觉得,明花,就在身边。
“驼铃,”他说,“你陪着我。咱俩,一起,去比邻星。”
船上,安星河还学会了“等待”。等待,是宇航员的基本功。等仪器自检,等引擎预热,等通讯窗口,等下一个航段。安星河学会了在等待中,做自己的事——读一本书,听一首歌,整理一段记忆。
“织女,”安星河问,“你说,等待,是不是也是一种本事?”
“是。”织女说,“等待,是时间给人类的一份礼物。它让人,学会沉淀。”
“沉淀?”
“对。”织女说,“就像奶茶,要等茶叶泡开,才有味道。就像《西至哈至》,要等歌者唱完,才有历史。”
安星河笑了:“织女,你说话,像老歌手。”
“因为,我听了太多老歌手的歌。”织女说,“安星河,你教会了我,什么是歌。我也在学,什么是历史。”
那一年,安星河在船上,学会了做饭。他用明花带来的炒面,给同事们做了一顿“明花早餐”——酥油茶,炒面,锁阳饼。同事们吃了,都说:“星河,你们明花的饭,真香!”
安星河说:“那是。明花的饭,是海子水做的。海子水,甜。”
同事们笑了。可安星河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明花的饭,有海子的味道,有骆驼城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船上,安星河养了一盆红柳。那是他从明花带来的种子,种在生物舱里。他每天浇水,每天看着它发芽。同事说:“星河,红柳,能活吗?”安星河说:“能。红柳,耐旱。咱明花的红柳,在沙漠里,都能活。在船上,也能活。”那盆红柳,后来长得很高。安星河说:“等到了比邻星,我把它,种在星星上。”
安星河在船上,还交了一个朋友——老周。
老周是夸父九号的轮机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可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他听说安星河是裕固族,专门跑来跟他聊天:“小安,你们裕固族,是不是骑着骆驼放牧的那个?”
“是。”安星河笑着说,“周工,您知道裕固族?”
“知道!”老周一拍大腿,“我年轻时,在甘肃当兵,就在肃南边上。那时候,见过你们裕固族的牧民,骑着骆驼,赶着羊群,可威风了!”
“真的?”安星河眼睛亮了。
“真的!”老周说,“我还在牧民家喝过酥油茶呢!那味道,我一辈子忘不了。”
“那,”安星河说,“等我到了比邻星,请您喝明花的酥油茶。”
“好!”老周哈哈大笑,“一言为定!”
从那以后,老周隔三差五,就来记忆舱找安星河聊天。他听他讲明花的故事,听他唱裕固族的歌。有一次,老周听着听着,眼眶红了:“小安,你们裕固族,真不容易。一千年,走了那么远的路。”
“是。”安星河说,“可咱,走过来了。”
“走过来了。”老周重复着这三个字,“小安,你记住——不管走多远,只要还记得来时的路,就不算漂泊。”
安星河把这句记在了笔记本上。他觉得,老周说得对。
安星河在船上,还学会了看星星。
“织女,”他问,“那一片星星,是什么星座?”
“那是猎户座。”织女说,“在地球上,冬天最亮。你家乡明花,冬天的夜里,也能看见它。”
“明花的冬天……”安星河望着那片星星,眼前浮现出明花的冬天——海子结了冰,孩子们在上面滑冰;骆驼城盖满了雪,像一座白色的城堡;奶奶坐在炕上,就着炉火,唱《西至哈至》。
“织女,”他说,“等到了比邻星,我还能看见猎户座吗?”
“能。”织女说,“比邻星,也在银河系里。从那儿看猎户座,跟从地球看,是一样的。”
“那就好。”安星河说,“看着猎户座,我就知道——明花,在那个方向。”
他还学会了,给同事们讲明花的四季。
“明花的春天,”他说,“海子边开满野花,芦苇发芽,水鸟回来了。孩子们去捡鸟蛋,一捡一篮子。”
“明花的夏天,”他说,“海子水蓝蓝的,芦苇绿绿的。我们在水里游泳,在芦苇丛里捉迷藏。”
“明花的秋天,”他说,“沙枣红了,锁阳熟了。骆驼养得膘肥体壮,准备过冬。”
“明花的冬天,”他说,“雪落下来,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奶奶在炕上,就着炉火,给我们唱《西至哈至》。”
同事们听着,都入了神。
“星河,”一个同事说,“你讲的明花,真好。等咱到了比邻星,你带我们去明花看看,行吗?”
“行!”安星河说,“咱到了比邻星,建一个新明花——有海子,有骆驼城,有老榆树,还有《西至哈至》。”
“好!”同事们欢呼起来,“新明花!咱建新明花!”
那天晚上,安星河在日记里写道:“今天,我跟同事们讲明花的四季。他们都想去明花看看。我说,咱到了比邻星,建一个新明花。这话,我是认真的——咱裕固族,走到哪,都能扎根。就像红柳,插在沙里,就能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