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舱,是安星河在船上的“家”。
舱里,存着裕固族的全部记忆——万首民歌,十万张照片,一百万页文献。安星河每天,都要在记忆舱里待几个小时,整理、维护、备份。
“星河,”船上的同事说,“你天天待在记忆舱里,不闷吗?”
“不闷。”安星河说,“这里,有咱裕固族的全部记忆。我在这里,就像回到了明花。”
他给同事讲明花的故事——讲骆驼城,讲海子,讲盐池河,讲白骆驼,讲安立诚,讲《西至哈至》。同事听得入神,说:“星河,你们裕固族,真了不起。”
“不是了不起。”安星河说,“是咱记住了。一个记住历史的民族,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那一年,安星河在记忆舱里,录下了一段视频。他在视频里说:“我是安星河,裕固族记忆传承官。我带着咱裕固族的记忆,飞往比邻星。六十年后,当飞船到达,我要在比邻星上,办一场记忆音乐会——让咱裕固族的歌,在另一个星球上,唱响。”
“一个记住历史的民族,才能走得稳,走得远。”他低声说。
视频,被存进了记忆舱的最深处。
安星河在记忆舱里,还做了一个“明花角”——他把从明花带来的东西,都放在那里:一捧盐池河的沙,一片骆驼城的陶片,一枝海子边的芦苇,还有奶奶给他缝的护身符。他每天,都要看看这些“明花的信物”。
“明花角,”他说,“是我的乡愁。”
同事问他:“星河,你想家的时候,怎么办?”
“看看明花角,听听《西至哈至》。”安星河说,“然后,继续飞。”
安星河在记忆舱里,还做了一件“笨事”——他手抄了一本《西至哈至》。一万多字的歌词,他一笔一画,抄了整整一个月。同事说:“星河,有数字档案,你还手抄干啥?”
安星河说:“数字档案,是给机器看的。手抄本,是给人看的。等我老了,翻开手抄本,还能闻到墨香——那是咱裕固族的味道。”
那本手抄本,后来被放进了明花舱最显眼的位置。
安星河给记忆舱,起了个名字——“明花舱”。工程师们都说:“安星河,你这名字,起得好。这个舱,就是明花的小宇宙。”
明花舱里,安星河做了很多事——他给一万首民歌,编了目录;他给十万张照片,写了说明;他给一百万页文献,做了索引。他还把《西至哈至》的录音,反复听了上百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
“织女,”安星河说,“你说,《西至哈至》这首歌,为什么能唱一千年?”
“因为,它不是一个民族的一首歌。”织女说,“它是一个民族的一部历史。唱的人,唱的是自己的祖先;听的人,听的是自己的来处。”
安星河颔了颔首:“对。咱裕固族,人口不多。可咱的歌,让咱知道——咱从哪来,咱是谁。”
那一年,安星河在明花舱里,写下了一句话,刻在舱壁上:“歌在,根就在。”
“这句话,”他说,“是咱明花的魂。我要把它,带到比邻星。”
安星河在记忆舱里,藏了一个“秘密”——他把奶奶的录音,也存了进去。奶奶唱《西至哈至》的录音,是他偷偷录的。他说:“奶奶的歌,是我的根。我要把根,带到比邻星。”织女说:“安星河,你奶奶的歌,很好听。”安星河说:“是啊。奶奶的歌,是天底下,最好听的歌。”
安星河在记忆舱里,还学会了一件事——教别人唱《西至哈至》。
“星河,”船上的同事说,“你教我们唱呗!我们想学!”
“好!”安星河说,“咱今天,就学《西至哈至》!”
他一句一句地教。同事们一句一句地学。有人唱得准,有人唱得跑调,可大家都学得很认真。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安星河发现,有个同事,唱哭了。
“你怎么了?”安星河问。
“我不知道。”那个同事,是山东人,四十多岁,平时大大咧咧的,“我听着这歌,忽然想家了。想我娘,想我爹,想我老家那棵老槐树。”
“想家,是正常的。”安星河说,“咱飞得越远,越想家。”
“可是,”那个同事擦着眼泪说,“我老家那棵老槐树,等我回去,可能就不在了。”
安星河沉默了一会儿,说:“树会老,可记忆不会。你记着那棵老槐树,它就一直在。”
“我记着。”那个同事说,“我记一辈子。”
那天晚上,安星河在日记里写道:“今天,我教同事们唱《西至哈至》。有个山东的同事,唱哭了。他说,他想家了。我想,这首歌,不只是裕固族的歌。它是所有离开家乡的人,心里的歌。”
“一个记住历史的民族,才能走得稳,走得远。”他写道,“一个人,记住家乡,才能走得安心。”
安星河在明花舱里,还做了一件“大事”——他,把《西至哈至》的歌词,翻译成了星际通用语。
“星河,”同事问他,“你翻译这个干啥?”
“让比邻星的孩子们,也能听懂。”安星河说,“咱裕固族的歌,不该只有裕固族能听懂。它应该,让全人类,都听懂。”
“那,”同事说,“翻译完了,念给我们听听?”
“好。”安星河清了清嗓子,用星际通用语,念了起来。
“我们从那西至的哈至走来……”他念道,“用骆驼驮着老人,走到了千佛洞……”
同事们安静地听着。虽然他们听不懂裕固语,可那翻译过来的歌词,依然让他们的心,微微发颤。
“星河,”一个同事说,“这歌,翻译过来,也好听。”
“是。”安星河说,“歌,翻译成什么语言,都好听。因为,歌里唱的,是人类共有的东西——家,根,爱。”
那本星际通用语的《西至哈至》译本,后来,被放进了记忆舱的档案柜里。安星河在扉页上写道:
“愿每一个读到这本书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家,自己的根。”
明花舱里,安星河还养了一只虚拟的“骆驼”——那是织女根据明花骆驼的影像,做的一个3D模型。安星河给它起名叫“小白”,每天,都要跟它说说话。
“小白,”他说,“你说,咱到了比邻星,骆驼能活吗?”
“能。”织女替小白回答,“骆驼,是沙漠的精灵。比邻星的地貌,跟地球上的沙漠,有些相似。骆驼,应该能适应。”
“那就好。”安星河说,“等到了比邻星,咱养一群骆驼。让明花的骆驼,也在星星上,跑起来。”
“小白”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