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九八年,夸父九号启航前夜。

安星河二十八岁。他站在明花的广场上,看着那口钟——明海寺的钟,已经响了快一百年了。明天,他就要登上夸父九号,去比邻星了。

“星河,”奶奶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你明天,就走了?”

“奶奶,”安星河说,“我去比邻星。六十年后,才回来。”

“六十年。”奶奶说,“那时候,奶奶早就……”

“奶奶,”安星河赶紧说,“您别这么说。”

奶奶笑了:“傻孩子。奶奶活了九十多,够了。奶奶就一个心愿——你到了星星上,替奶奶,再唱一遍《西至哈至》。”

“奶奶,”安星河说,“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明花人为安星河,办了一场送别会。老歌手们唱《西至哈至》,孩子们跳裕固族舞。安朵——她一百零二岁了,坐在轮椅上——拉着安星河的手,说:“星河,你太爷爷的驼铃,你带着吗?”

“带着。”安星河从怀里,掏出那串驼铃,“安太奶奶,你看。”

驼铃叮当,叮当。安朵听着,鼻子忽然发酸:“好,好。你太爷爷,可以放心了。”

安星河还去了妥晓兰奶奶家——她是明花最老的老人之一,一百零五岁了。妥晓兰奶奶拉着他的手,说:“星河,你太爷爷安立诚的故事,我从小听到大。他赶骆驼,剿土匪,建明花——一辈子,没闲过。你走了,要记住——明花人的根,在骆驼城,在盐池河,在咱的歌里。”

安星河说:“妥太奶奶,我记住了。”

妥晓兰奶奶笑了:“好,好。你走吧。明花,等你回来。”

送别会散了。安星河一个人,走到骆驼城下。他摸着那千年的夯土,说:“骆驼城,我走了。等我在比邻星安了家,我种一棵红柳——让你,也在星星上。”

风从戈壁吹来,带着明花的味道。安星河站在骆驼城下,望着星空,心里默默地说:明花,等我回来。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件旧事——小时候,奶奶教他的那首歌。他轻轻唱了起来:

唱到“盐池河”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可他坚持唱完了。

“奶奶,”他几乎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会在星星上,唱这首歌的。”

那天晚上,安星河一夜没睡。他站在明花的海子边,看着月光下的水面。水鸟已经睡了,芦苇在风里,轻轻地摇。他想起小时候——跟奶奶在芦苇丛里捡鸟蛋,跟小伙伴在海子边游泳。那些日子,像昨天一样近,又像一百年一样远。

“海子,”他说,“我要走了。六十年后,再回来看你。”

海子没有说话。可月光下,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像海子,在跟他告别。

启航前夜,安星河给奶奶,洗了一次脚。奶奶的脚,走了九十多年的路,布满了老茧。安星河轻轻地搓着,说:“奶奶,你这一辈子,辛苦了。”奶奶说:“不辛苦。看着你长大,看着明花变好,奶奶心里,甜着呢。”安星河说:“奶奶,等我从比邻星回来,我还给您洗脚。”奶奶笑了:“好。奶奶等着。”

启航前夜,安星河一夜没睡。

他先去了奶奶的房间,给奶奶,掖了掖被角。奶奶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大概,正在梦里,听安星河唱歌。

他又去了妥晓兰奶奶家——老人也没睡,坐在炕上,就着一盏油灯,缝着什么。

“妥太奶奶,”安星河问,“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给你缝个护身符。”妥晓兰奶奶说,“你太爷爷安立诚,当年出远门,他娘也给他缝了一个。咱明花的规矩——出门在外,身上带个家里的东西,心就安。”

她缝好了,是一个小小的红布包,里面装着一撮盐池河的沙,和一片骆驼城的陶片。

“带上。”她把护身符,塞进安星河手里,“盐池河的沙,是咱的根。骆驼城的陶片,是咱的魂。你带上它们,走到哪,都不会迷路。”

安星河握着那个红布包,眼眶,湿了。

“妥太奶奶,”他说,“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妥晓兰奶奶说,“走吧。明花,等你回来。”

安星河回到自己家,把护身符,和那串驼铃,放在一起。他看着它们,心里,忽然安定了。

“奶奶,”他对着窗外,轻声说,“我会回来的。”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骑着一峰白骆驼,走在银河上。驼铃叮当,叮当——那声音,像奶奶唱的歌。他回过头,看见明花的海子,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明花,”他在梦里说,“等我回来。”

那天晚上,安星河还做了一件特别的事——他,把奶奶的歌声,录了下来。

奶奶坐在炕上,唱《西至哈至》。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掏出来的。安星河举着录音笔,一动不动地录着。

“奶奶,”录完,他说,“等我到了比邻星,我就放你的歌听。听着你的歌,我就不会想家。”

“傻孩子。”奶奶笑了,“想家,就回来。”

“奶奶,”安星河说,“六十年后,我回来。那时候,您还在吗?”

奶奶没有回答。她只是摸了摸孙子的头,说:“星河,你记住——奶奶在不在,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心里,有明花。”

“有明花的地方,就有奶奶。”

安星河的眼眶,湿了。

“奶奶,”他说,“我记住了。有明花的地方,就有您。”

那天晚上,安星河把录音笔,小心地收进怀里。他知道,这卷录音,会跟着他,去比邻星。他会,一遍一遍地听。

安星河把录音笔收进怀里,又去了明海寺。

夜深了,寺里没人。他站在钟楼下,抬头看着那口钟——月光下,钟身泛着幽幽的古铜色。

“钟啊,”他说,“我明天就走了。你,替我再守明花一百年,好不好?”

钟没有说话。可风,从钟楼里穿过,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一声回应。

安星河伸手,摸了摸钟身。铜面冰凉,可他心里,热热的。

“妥太奶奶说,”他轻声说,“盐池河的沙,是咱的根。骆驼城的陶片,是咱的魂。你——明海寺的钟,是咱明花人的心。”

“我把你的声音,录下来了。等到了比邻星,我放给孩子们听。让他们知道——地球上的明花,有一口钟,响了一百年,还会再响一百年。”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明海寺。

身后,钟楼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位,守夜人。

那天晚上,安星河回到家里,把护身符和驼铃,放在枕边。他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

“奶奶,”他在心里说,“我走了以后,您要保重身体。”

“等我回来——”他说,“我还给您洗脚。”

窗外,月亮很亮。明花的星星,又多又亮。他望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它们,也在望着他。

“星星,”他说,“我来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明花的太阳,正从祁连山的方向,升起来。

安星河坐起来,望着那轮朝阳,说:“今天,我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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