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立诚家,在莲花甲,几间土坯房,院墙是夯土的,院子里拴着一峰白骆驼——就是驮安晓东回来的那峰。

“爹,我捡了个人回来!”安立诚一进院子就喊,“他中暑了,躺在路上!”

一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五十多岁,黑红脸膛,眼神沉静。他打量了安晓东一眼,说:“中暑了?进屋躺着吧。他娘,给娃娃熬碗茶。”

“哎。”屋里应了一声,一个中年妇人端着一碗茶走出来。她看见安晓东,笑着说:“这娃娃,脸都晒红了。快喝口茶,歇歇。”

安晓东接过茶碗——是酥油炒面茶,咸的,带着奶香。他喝了一口,眼眶忽然热了。

这味道,他好像在很久以前喝过。又好像,一直在记忆深处。

“你叫啥?”老人问。

“安星河。”

“安星河?姓安?”老人看了他一眼,“咱莲花,姓安的不少。你是哪一家的?”

“我……我记不清了。”安晓东说,“我好像是从肃州那边来的,路上中了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记不清就慢慢想。”老人说,“我是安进德,这是你婶子。这是我大儿子安立诚,二儿子安立富。”

安立富。安晓东的心,又跳了一下。安立富——安立诚的弟弟,他的曾祖父。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安立富,二十岁上下,跟安立诚长得有几分像,话不多,笑起来有点腼腆。

“星河兄弟,”安立富喊他,“你饿不饿?我给你拿个烧壳子。”

“不……不用。”安晓东说。

“拿着!”安立富塞给他一个烤得焦黄的烧壳子,“咱明花人,不兴饿着肚子说话。”

安晓东捧着烧壳子,隐约觉得,这个场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不,不是见过,是……读过。

《明花志》里写:安立诚的弟弟安立富,性格温厚,乐善好施。互助组时期,哥俩一起组织牧民换工割草……

他正在出神,安立诚又跑过来,说:“星河兄弟,你既然记不清了,就先在咱家住下!正好,我爹说,秋收要到了,家里缺人手。你留下,帮我放骆驼、割草,工钱照给!”

“我……”安晓东张了张嘴。

“别推辞了!”安立诚拍拍他的肩膀,“你一个人,记不清自己是谁,能去哪?先在咱家住着,等你想起来了,再走。咱明花人,最讲究‘人面前让礼’——你落了难,我帮你,是应该的!”

安晓东看着安立诚——年轻、爽朗、热情,跟《明花志》里记载的那个“安区长”,隔着四十四年的光阴,却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

“好。”他说,“那我……就留下了。”

安立诚家的晚饭,是揪面片。安进德坐在炕头上,一边吸溜着面片,一边问安晓东:“后生,你是哪里人?听你说话,不像咱本地口音。”

“我……”安晓东不自觉地想了想,“我好像是肃州那边的。”

“肃州?那可不近。”安进德说,“你一个人,走这么远,家里人不担心?”

“我……记不清家里的事了。”

安进德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放下碗,说:“记不清就记不清吧。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你先在咱家住下,等你想起来了,再走。”

“谢谢叔。”

“谢啥。”安进德说,“咱明花人,不兴说谢。你落了难,我帮你,是应该的。等你好了,帮咱家干点活,就算还了。”

安晓东嗯了一声。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这个沉默的老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石头一样实。

晚上,安立诚抱来一床被子,铺在炕上:“星河兄弟,你睡这头。夜里冷,盖好。”

“你呢?”

“我睡外头。”安立诚说,“我爹说了,客人睡里屋,家里人睡外屋——这是咱明花的规矩。”

安晓东躺在炕上,望着黑黢黢的房梁,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明花志》里的记载——安进德,安立诚的父亲,一个沉默的牧民,1949年秋天,解放军过莲花寺的时候,他站在人群里,第一次看见了红旗。

“叔,”他默默想着,“你大概不知道,你儿子,将来会是咱明花区第一任区长。你孙子安解放,会是裕固族第一个大学生。你家的故事,会被写进志书里,被后人一遍一遍地读。”

“而我——一个从2092年来的人——现在就躺在你家的炕上。”

窗外,风吹过芨芨草,沙沙地响。安晓东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隐约觉得,这或许,就是命运。

第二天一早,安立诚就喊安晓东起来干活。

“走,跟我去割草!”他扔给安晓东一把镰刀,“秋草快黄了,得赶紧割,给骆驼备冬粮!”

安晓东跟着他,走到一片草滩上。草滩上,已经有好几个年轻人在割草——都是莲花甲的牧民。看见安立诚,纷纷打招呼:“立诚哥,这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人?”

“对!他叫安星河,咱安家的兄弟!”安立诚笑着说,“大家伙儿多照顾着点!”

“放心吧!”牧民们笑着应道。

安晓东学着他们的样子,弯腰割草。割了一会儿,手上就磨出了泡。安立诚看见了,走过来,教他:“你这样拿镰刀不对——要斜着割,省力。你看,像我这样。”

他示范了几下,安晓东学着做,果然顺手多了。

“谢谢。”安晓东说。

“谢啥!”安立诚笑道,“咱明花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帮我割草,我管你饭——谁也不欠谁!”

安晓东看着他——年轻的脸上,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猛然间想:就是这个年轻人,几十年后,会带着明花人剿匪、建政、办合作社,会活捉乌斯满,会去北京见毛主席。而现在,他只是一个割草的牧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安立诚,”他默默想着,“我来了。我来看看,你走过的路。”

割草的号子声,在草滩上响起。安晓东弯着腰,跟着那些牧民,一把一把地割着草。阳光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

心底忽然泛起一阵——1949年的秋天,比2024年的秋天,要长一些,也慢一些。

安晓东在安家住了下来。

他白天跟着安立诚干活——割草、放骆驼、修羊圈。晚上,他躺在土炕上,听着窗外风声,一点一点地梳理自己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是安星河,记得那艘飞船,记得那卷磁带。可他越来越觉得——安星河,只是他的一个身份。他真正的根,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些人的血脉里。

“安立诚,”他在心里说,“我读过你的一生。可我不知道,我们会这样见面。”

第三天,安立诚带他去莲花寺旧址看了看。

莲花寺,在莲花甲村口,早就拆了。只剩下地基和几截残墙。安立诚站在残墙前,说:“我听我爹说,这寺,以前可大了。逢年过节,咱莲花的人都来上香。五八年,寺拆了,钟也拉走了。”

“钟?”安晓东问。

“嗯。”安立诚说,“寺里原来有一口大钟,康熙年间的。五八年拆寺的时候,钟被拉走了。我爹说,那钟声,能传十里地。钟没了,咱莲花人心里,空落落的。”

安晓东站在残墙前,忽然想起《明花志》里的记载——2004年,明花人捐铜铸钟,安立诚亲手敲了第一锤。他说:“钟没了,明花人的魂就没了。”

“立诚哥,”安晓东忽然说,“这钟,以后会回来的。”

安立诚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安晓东认真地说,“这钟,会回来的。明花人的魂,丢不了。”

安立诚看着他,笑了:“你这话,我爱听。走,回家吃饭!”

第四天,安晓东跟着安立富去放骆驼。

安立富话不多,但干活踏实。他赶着骆驼,走在草滩上,忽然说:“星河哥,你说,咱明花这地方,为啥叫明花?”

安晓东想了想,说:“老辈子人说,明花,是‘莲花’的转音。莲花寺的莲花。”

“莲花寺?”安立富挠了挠头,“我咋没听说过?”

“寺,拆了。”安晓东说,“可名字,留下来了。”

“哦。”安立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咱明花,以后会变成啥样?”

安晓东看着远处,看着那片海子,看着那座骆驼城,说:“以后啊,明花会有电灯,有柏油路,有学校。娃娃们都能上学。牧民们,再也不用愁羊卖不出去。明花,会越来越好。”

安立富听着,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安晓东说,“我保证。”

“那,”安立富笑了,“我得好好活着,看看那一天!”

安晓东看着他——这个年轻的曾祖父,还不知道,他将来会亲眼看到明花的巨变,会看到电灯亮起来,会看到柏油路修起来,会看到娃娃们背着书包上学去。

“安立富,”他在心里说,“你好好活着。你会看到那一天的。”

那天晚上,安晓东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星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

他想起那首歌:“我们是从那西至的哈至走来的……”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我,会记住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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