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九二年的明花,已经不是安立诚时代的明花了。
许三湾的万亩良田,变成了玻璃穹顶下的星际农场——穹顶里,四季如春,玉米、小麦、苜蓿,一片一片地绿着;穹顶外,是太阳能板铺成的“向日葵海”,追着太阳转。骆驼城边上,立着银白色的气象塔,塔顶的雷达,每天向全镇播报天气。海子边,停着反重力观光艇,游客们坐着它,从空中看明花的海子——从天上往下看,东海子、西海子,像两颗蓝宝石,镶在金色的戈壁上。
从天上往下看,明花像一块翡翠,镶在祁连山和巴丹吉林沙漠之间。绿洲更绿了——地下有智能灌溉网,天上有人工降雨卫星。沙漠边沿,种着一排一排的红柳、梭梭,那是明花人种了一百年的树,如今,已经连成了绿色的长城。
可有些东西,没变。
骆驼城,还是那座骆驼城——两千年的夯土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城墙上的马道,还是两千年前的马道;城墙根的陶片,还是两千年前的陶片。海子,还是那两个海子——东海子、西海子,水鸟依然在芦苇丛里起落,苇莺的叫声,还是那么清脆。明海寺旧址的钟,还是每天清晨,准时响起——那钟是2004年铸的,明花人捐铜铸的,钟声传了一百年,还会再传一百年。
还有一个东西,也没变——裕固族的歌。
每天黄昏,明花镇的广场上,都有老人唱《西至哈至》。孩子们围着听,像几十年前、几百年前的孩子一样。广场边的石碑上,刻着安立诚的话:“一个记住历史的民族,才能走得稳,走得远。”石碑是2004年立的,字是安解放写的,石头是骆驼城下捡的。一百年了,字迹依然清晰。
明花人,也没有变。镇上的骆驼合作社,养着三千峰真骆驼。孩子们放学,最爱去骆驼社,看骆驼吃草、打喷嚏。老社长说:“咱明花人,不能没有骆驼。骆驼,是咱明花的魂。哪怕有了星际飞船,咱也得有骆驼。”
安星河那年八岁。他坐在广场边的台阶上,听奶奶唱《西至哈至》。
奶奶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掏出来的。安星河听着听着,忽然问:“奶奶,咱的祖先,真的走过那么远的路吗?”
“走过。”奶奶说,“从蒙古高原,到河西走廊,走了一千年。你太爷爷的爷爷,赶着骆驼,从西至哈至,走到了盐池河。”
“那我呢?”安星河问,“我长大了,也要走那么远的路吗?”
奶奶笑了。她摸着孙子的头,说:“星河,你长大了,要去的地方,比你太爷爷的爷爷,还要远。”
“去哪?”
奶奶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2092年的夜空,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奶奶说:“去星星上。咱裕固族的歌,得有人,带到星星上去。”
安星河也抬起头。八岁的他,还不懂什么叫“星际移民”。可他知道——星星上,有歌。一股念头掠过他心头——天上的星星,像驼铃——叮当,叮当,在召唤他。
那天晚上,安星河做了个梦。梦里,他骑着一峰白骆驼,走在银河上。驼铃叮当,叮当——那声音,像奶奶唱的歌。
安星河是奶奶带大的。他爸妈,在星际轨道站工作,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要带他去骆驼城玩。爸爸说:“星河,你记住——咱安家的根,在明花。骆驼城,是咱的根;盐池河,是咱的根;《西至哈至》,是咱的根。”
安星河点点头。他虽然小,可他记住了:明花,是他的家;骆驼城,是明花的根。
那年秋天,安星河上了明花小学。学校教星际常识,教地球历史,也教裕固族文化。每周五下午,是“民歌课”——老歌手们来学校,教孩子们唱《西至哈至》。安星河学得最快,老歌手们都说:“这孩子,是棵唱歌的好苗子。”
安星河放学回家,把学的歌,唱给奶奶听。奶奶听着,眼眶发热:“星河,你唱得真好。这歌,有人接着唱了。”
“奶奶,”安星河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把这首歌,唱到星星上去。”
奶奶笑了:“好。星河,你好好唱。咱裕固族的歌,要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星星上,也要传。”
奶奶的歌,安星河听了八年。八岁那年,他终于学会了完整地唱《西至哈至》。那天黄昏,他站在广场上,对着夕阳,唱了一遍。唱到“盐池河”的时候,奶奶哭了:“星河,你唱得,比奶奶还好。”安星河说:“奶奶,不是我唱得好——是这首歌,本来就好。它是咱裕固族的根。”奶奶擦着眼泪,说:“对。这首歌,是咱裕固族的根。你记住了根,走到哪,都不会迷路。”
奶奶的歌,安星河听了八年。八岁那年,他终于学会了完整地唱《西至哈至》。
那天黄昏,他站在广场上,对着夕阳,唱了一遍。唱到“盐池河”的时候,奶奶哭了:“星河,你唱得,比奶奶还好。”
安星河说:“奶奶,不是我唱得好——是这首歌,本来就好。它是咱裕固族的根。”
奶奶擦着眼泪,说:“对。这首歌,是咱裕固族的根。你记住了根,走到哪,都不会迷路。”
那一年,安星河上小学三年级。学校组织了一次特别的活动——“寻根之旅”。孩子们,跟着老师,去盐池河,去看那眼泉,去看那块碑。
安星河站在碑前,忽然觉得,那碑上的字,他好像都认识。他蹲下来,摸了摸碑面,轻声念道:“裕固族先人东迁定居之地。”
“星河,你认识这些字?”老师问。
“认识。”安星河说,“我奶奶教过我。”
“你奶奶?”老师笑了,“你奶奶可没上过学啊。”
“可她认识这些字。”安星河认真地说,“她说的,跟碑上写的,一模一样。”
老师愣了一下,没有追问。他带着孩子们,在盐池河畔,唱了一遍《西至哈至》。安星河站在最前面,唱得最响。
那天晚上,安星河回家,对奶奶说:“奶奶,我今天,去盐池河了。”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你看到那眼泉了?”
“看到了。”安星河说,“水是甜的。”
“甜吧。”奶奶说,“那是咱裕固族的命根子。”
“奶奶,”安星河问,“咱家,是那十八家人里的吗?”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咱家,是安家的。安家,是十八家人里的第一家。”
“第一家?”安星河眼睛亮了。
“嗯。”奶奶说,“你太爷爷的太爷爷,是安家的头人。他带着十八家人,在盐池河住下了。从那时候起,咱安家,就一直在明花。”
安星河听着,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骄傲。
“奶奶,”他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把咱家的故事,写下来。”
“写下来?”奶奶笑了,“你写。你写下来,咱安家的故事,就传下去了。”
那一年,安星河九岁。他在日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叫安星河。我的家,在明花。我的根,在盐池河。”
很多年以后,当他坐在“夸父九号”飞船上,整理人类文明的档案时,他翻到了那本日记。日记本的扉页上,那行字还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织女,”他说,“帮我查一下,裕固族《西至哈至》的原始录音,还在吗?”
“在的。”织女说,“编号YG-0097-0887,1985年录制,演唱者安玉梅。”
“放出来,我听听。”
歌声响起。那苍老的声音,穿过四十年的时光,在飞船上回荡。
安星河闭上眼睛,听着那歌声,眼眶,渐渐湿了。
“奶奶,”他在心里说,“我把咱家的歌,带到星星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