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池河在镇子东南,一片低洼的草滩,中间有一眼泉。泉边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裕固族先人东迁定居之地”。
安晓东是骑着郭守义的摩托车去的。他下了车,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碑是1990年立的。碑文记载:裕固族先人东迁至此,见有清泉,遂定居,是为明花之始。
他蹲在泉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不是录音机里的歌声,是真实的、从风里传来的歌声——一个苍老的声音,用裕固语唱着《西至哈至》:
他站起来,四处张望。四周没有人。只有风,吹过草滩,吹过红柳,吹过那眼泉。
可是歌声还在。
“谁?”他喊,“谁在唱歌?”
没有人回答。歌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安晓东莫名地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草滩、泉眼、石碑,全都模糊了。然后,一片白光吞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在坠落——从很高的地方,一直往下掉。风灌进耳朵,沙粒打在脸上。他听见驼铃声,听见马蹄声,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哎!你一个人躺在这路上干啥?”
他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目。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土路,路边是低矮的土坯房,远处是海子,是骆驼城——可那骆驼城,好像比2024年看到的更完整一些。城墙上,没有护栏,没有标牌。
一个年轻人蹲在他面前,穿着羊皮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哎,你一个人躺在这路上干啥?”他问,“中暑了?”
“我……”安晓东张了张嘴,“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年轻人笑了,“那更得跟我走了!这太阳一落,野狼就出来了。走,先跟我回莲花,喝碗茶再说!”
他伸出手,把安晓东拉起来。安晓东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眼睛亮亮的,像海子里的水。
“你叫什么?”安晓东问。
“安立诚。”年轻人说,“明花莲花甲的人。你呢?”
安立诚。
安晓东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那个梦——火堆边的老人,说“我是安立诚”。他想起《明花志》里的记载——安立诚,1930年生,明花区第一任区长。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我叫安星河。”他说。
“安星河?好名字!咱安家的兄弟!”安立诚大笑,“走!回莲花喝茶去!正好我爹说这几天家里要办点事——多个人,多双手!”
他不由分说,把安晓东拉上一峰白骆驼的背。驼铃叮当,白骆驼驮着两个人,朝远处的海子走去。
安晓东坐在驼背上,打量着这个1949年的明花——不,是莲花。
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房顶压着芨芨草,院墙用红柳编成。几个妇女坐在墙根下,一边捻毛线,一边晒太阳;男人们赶着骆驼,从海子边驮水回来。远处的莲花寺,只剩个轮廓,可寺前的空地上,还晾着一排排皮张。
空气里,飘着牛粪火和酥油茶的味道。这种味道,他在2024年的明花也闻过——七十多年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你们这儿,”他问安立诚,“平时赶集,都去哪儿?”
“肃州。”安立诚说,“骑骆驼去,两天两夜。赶集的时候,人多得很,卖啥的都有——茶、布、盐、铁锅。咱明花的驼队,是肃州城里有名的。”
“驼队……”安晓东想起《明花志》里的记载:明花驼队,支前模范。1950年、1951年、1953年,三次运送军粮进藏,夜行摘铃,牛皮补掌。
“立诚哥,”他问,“你们赶骆驼,走夜路,不怕吗?”
“怕啥?”安立诚笑了,“骆驼认路。再说了,驼铃一响,狼都躲着走。咱明花人,生下来就跟着骆驼走。骆驼,是咱的半个家。”
安晓东望着他,心里默默想着:这个年轻人还不知道,再过几年,他会带着这支驼队,支前、剿匪、建政。他的一生,会是明花历史上最亮的一笔。
安晓东趴在驼背上,望着这片1949年的土地,心里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他研究过这段历史——1949年秋,解放大军挺进河西,酒泉和平解放。明花,还叫莲花。
他,好像回到了1949年。
“安立诚,”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我读过你的一生。可我不知道,我们会这样见面。”
驼铃叮当,叮当。白骆驼驮着他,走向那首歌的源头。
歌声里,他仿佛看见了那幅画面——一支疲惫的迁徙队伍,赶着骆驼,驮着老人和孩子,走过黄沙,走过戈壁。他们走了很久很久,水快喝完了,骆驼也快走不动了。忽然,一头种牛停下来,用蹄子刨着地——刨着刨着,一股清泉,涌了出来。
“有水了!有水了!”人们欢呼着,跪在泉边,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
“这是什么地方?”有人问。
“盐池河。”当地人回答。
“就在这里住下吧。”老人们说,“有水的地方,就是家。”
于是,十八家人,在盐池河畔,住了下来。他们搭起帐篷,生起火,把骆驼拴在红柳上。孩子们在泉水边跑来跑去,大人们开始挖地窝子——这里,将成为他们的家。一代,一代,住下去。
安晓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蹲在泉边,又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像那首歌里唱的:在有水的地方,先辈们才没有渴死。
“十八家人。”他轻声说,“我,也是那十八家人的后代吧。”
他想起奶奶的话——奶奶说,咱安家,是十八家人里的第一家。安家的头人,带着大家在盐池河住了下来。从那以后,安家的根,就扎在了这片土地上。
“奶奶,”他在心里说,“你听见了吗?我找到咱家的根了。”
风,从草滩上吹过来,带着红柳的气息。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