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站的旧仓库,在院子后面,一间土坯房,门上挂着生锈的锁。

杨洁说,里面堆着1980年代以来的旧档案,一直没来得及整理。安晓东主动请缨,花了三天时间,把仓库里的东西搬出来,分类、除尘、登记。

大部分是文件:会议记录、报表、通知、简报。还有一些杂物:旧算盘、老式手电筒、锈迹斑斑的收音机。

第四天,安晓东搬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盘磁带和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盒上贴着标签,大多已经褪色。他一个一个地看,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一盘磁带,标签上的字迹还清晰:

“《西至哈至》——安玉梅演唱,1985年录制。”

西至哈至。

安晓东的手,抖了起来。他想起那个画面——一艘银色的飞船,货舱里的档案柜,一行滚动而过的字:编号YG-0097-0887,裕固族口传史诗《西至哈至》原始录音,录制时间:1985年。

“这盘磁带,”他问杨洁,“可以听吗?”

杨洁找了一台还能用的录音机,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沙沙的电流声响过,一个苍老的女声唱了起来:

安晓东坐在录音机前,一动不动地听着。

那歌声,像一只手,轻轻拨动了他记忆深处的一根弦。他隐约觉得,这首歌,他听过——不是听录音,而是……亲耳听谁唱过。

“安晓东?”杨洁叫他,“你没事吧?”

“我没事。”安晓东说,他的眼眶有点湿,“我……我想把这首歌,唱完。”

“你会唱?”

“我会。”

他开口唱了起来,一字不差:

“我们是从那西至的哈至走来的,用骆驼驮着老人走到了千佛洞。从千佛洞又走到八字墩顶上眺望,八字墩下有条横路通向远方。沿着横路走见到了人烟,到了汉族地区才没有饿死在路上。从那里又走到了一个城镇,又走到了有黄土的地方,经过了长着红柳和西河柳的地方,又走到了一片黄色的草原上。在那里驻扎以后,又走过了一片黄色的沙丘。种牛刨土挖出了一眼清泉,在有水的地方,先辈们才没有渴死。这是什么地方?问了之后才知道是盐池河。于是十八家人,住在了这里。”

杨洁惊呆了。一个失忆的年轻人,竟然一字不差地唱出了完整的裕固族东迁史诗——这首歌,连她自己都唱不全。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安晓东停下歌声,看着那卷磁带,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首歌,我必须听完。”

那天夜里,安晓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草原上,远处是海子,是骆驼城。一个老人坐在火堆边,对他说:“星河,你回来了。”

“你是谁?”他问。

老人笑了笑:“我是安立诚。明花的安立诚。”

“安立诚……”安晓东念着这个名字,莫名地觉得,熟悉得可怕。

“你该去盐池河看看了。”老人说,“那里,有你要找的答案。”

安晓东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他坐起来,望着窗外明花的星空,心跳如鼓。

盐池河。

他决定,天一亮就去。

整理旧仓库那几天,安晓东还翻出了不少老物件——杆旧秤,秤砣磨得锃亮;一本泛黄的工分簿,上面记着1970年代的工分;一顶红缨帽,帽檐的丝线已经褪色;还有一摞照片,大多是黑白照,有集体劳动的,有开大会的,有放羊的。

最让安晓东动容的,是一张合影——照片上,一群牧民站在骆驼城下,前排坐着几个老人,其中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84年,明花区庆祝自治县成立三十周年合影。”

安晓东把照片翻过来,仔细辨认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就是安立诚。

“安立诚。”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我读过你的一生。你活捉过乌斯满,见过毛主席,铸过明海寺的钟。可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离我这么近。”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已经写满了他在明花听到的故事。

那天夜里,他抱着那卷磁带入睡。梦里,他又听见了那歌声——这一次,歌声里,多了一个人的声音,在轻轻跟着和。他听不清那是谁,可他觉得,那声音,很熟悉。

整理旧仓库的最后一天,安晓东在纸箱底部,发现了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串驼铃——铜的,磨得锃亮,铃铛上还系着一截红绳。

“这是谁的东西?”他问杨洁。

杨洁看了看,说:“像是老驼户的东西。解放前,咱明花人赶骆驼,都兴在骆驼脖子上挂驼铃。这一串,看着有些年头了。”

安晓东拿起驼铃,轻轻摇了摇——叮当,叮当。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竟忆起那首歌:我们是从那西至的哈至走来的,用骆驼驮着老人走到了千佛洞……

“骆驼,”他低声说,“是咱明花的魂。”

他把驼铃包好,放进了自己随身带的布袋里。杨洁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她似乎明白,这个年轻人,跟明花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牵连。

那盘磁带,安晓东听了一遍又一遍。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坐在郭守义家的院子里,抱着那台老式录音机,一遍一遍地放着安玉梅的歌声。月亮升起来,照在磁带的塑料壳上,泛着幽幽的光。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个苍老的声音,像是穿透了四十年的时光,在跟他说话。

“安玉梅奶奶,”他在心里说,“你唱这首歌的时候,想过吗?四十年后,会有一个失忆的年轻人,坐在明花的院子里,一遍一遍地听你的歌?”

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带着夜里的凉意。磁带转到头,咔哒一声,自动弹起。他拿起磁带,翻过来,又放了一遍。

杨洁有一次看见他抱着录音机发呆,忍不住说:“安晓东,你魔怔了?这盘磁带,你听了多少遍了?”

“我也不知道。”安晓东说,“可我觉得,这首歌里,藏着一个答案。一个关于我是谁的答案。”

“那你就听。”杨洁说,“听出来答案了,记得告诉我。”

安晓东点点头。他把磁带揣进口袋,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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